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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斯叔叔的花
微微

    薇薇安来的时候,大约是一个夏季的夜晚。

    彼时我的院落开满了紫蓝色的鸢尾和暗红的玫瑰,它们闪动着诱人的光,一些明亮的蓝色和银色的微粒附着在它们柔嫩的枝条和花瓣上,微弱的香气伴着四散的花粉浮动在空气里,空气有一点潮湿,贴在我的视网膜上是层透明的绿。大概是要下雨了,有点闷,在密密匝匝的藤条与枝叶的覆盖下,老房子的灰色砖墙发出了一声叹息。

    薇薇安站在篱笆外,细声细气地说:您好,请问,是戴斯叔叔吗?

    我看到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孩子,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单薄的身体裹在一件白色的棉布及膝连衣裙里,正望着我。她白色便帽的阴影下是一双黑眼睛,颜色非常的浓,浓过我所见过最黑的夜,甚至让人错以为她是一个盲人,这让她看起来显得有点不可思议。她的脚上套着一双玫瑰色系白色粗锻带的皮鞋——如果我没记错,那是我姐姐小时候穿过的鞋子。

    我向她点点头,走过去拉开篱笆门,她费力地把搁在一旁的旧皮箱提了过来,拉开皮箱侧面的兜盖,翻出来一封信给我。

    果然,是姐姐的孩子。

    薇薇安留下来了,除了对我有礼貌的问候,大部分时间她很沉默,我想也许是她失去了母亲的缘故。她经常到我的书房去看书,甚至有时候睡倒在书房的摇椅上。

    我偷偷地看着她睡过去,她棕色的头发象我姐姐的那样细软卷曲,她可爱的小脸掩在长长的头发里,薄薄的眼睑上布满了细小的蓝色血管,一种清爽的香味从她白色绸衣的领口散发出来,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我听见她脖子上的血管在跳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多么美妙的声音,撒旦在召唤我吧?我真的不想再去喝那些畜生们腥臭的血。我的头昏昏沉沉,魔鬼带领我到达另外一个世界,我忘记了一切,把嘴伏到她的脖子上,“妈妈,”她闭着眼睛喃喃地说着,抱住了我,好似有一只十字架击打在我的头上,我震悚了,意识苏醒过来,天,我要干什么?

    她温暖的细胳膊搭在我的肩膀,紧紧地抱着我,我保持一个姿势跪在地上,不敢惊醒她。隔着绸衣我感受到她的心脏在细小的骨骼的围护中沸腾着,跳跃着。这是我的亲人,我的小姐姐的孩子,而我竟然在几秒中之前想要让她成为我的美味佳肴,上帝啊。

    眼泪涌出了我的眼眶,十年了,我没有认真拥抱过一个有温度的人,我离开我的世界来到这里,希望没有人能够找到我,这样我就会安心地逃离那些有着鲜美香味的血液的诱惑,但是我也永远地失去了认真拥抱一个人的机会。

    眼泪滴在了她的肩头,她缩了一下肩膀,惊醒了,她把手抽回来,有点慌乱。我知道,是我冰冷的泪水刺痛了她的皮肤。对不起,我们同时向对方说道。我站起身,吻了她的手道晚安。

    我踱回自己的卧室,事实上我并不怎么想睡觉,而睡觉对于我来说也并没有什么意义。我的生命太长,长到让我耐烦的地步,思考生命的意义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个非常无聊的话题,因为我没有必要再去思考什么,时间多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花费。

    我站在镜子前面,里面显现出我年轻的面庞。我有着深不见底的眼睛,是让无数女人慌乱的眼睛,还有可让人依恋的宽厚胸怀,尽管现在它们是冷的。我记得自己曾经用利刃滑破自己洁白俊美的脸,可是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也许只有在我们的世界,才能这样无奈地保持着永不磨损的青春与美丽。

    我永远的二十岁,——多么令人惊叹的结果!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美的,好象是那个贪恋自己的美色而失足落水的少年一样爱着自己。当然,也爱着苏珊。

    我想念苏珊,想念和她度过的唯一一个美好的夜晚。她的淡蓝眼睛,她的柔嫩双唇,她的金色长发,她柔软而美丽的身体。哦,苏珊,我多想再看你跳一支舞,我喜欢你掂起的脚尖,喜欢缎子鞋上淡淡的香水味,喜欢你的美丽与哀愁,即便是你在跳最悲哀的那一支舞,我依然爱你。我想念你尖尖的下颌抵在我的胸口,想念空气中溢满的玫瑰香气,——我知道你最爱玫瑰的香气,真的是好时光,让我忘记还有时间的存在,我多么想让时间停止不再流逝,可是我不能。更可笑的是,我竟然拥有永远,永远代表了我只好生活在回忆里,这一点点甜蜜的回忆反而让我更加痛苦,而永远注定我的痛苦无休无止。

    我听见薇薇安细碎的步子过来,她吃力地吞了一口唾沫,轻轻说:“戴斯叔叔,”黄色的壁灯下,她氤氲的眼睛望着我,“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讲个故事吗?我睡不着。”

    我抱起她,她可真轻,好象是一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落寞的娃娃,她颤抖了一下没有拒绝。我把她放在床上,给她讲人鱼的传说。

    那么后来呢?她总是这样问,为什么她不可以和他爱的人在一起?
    因为他们并不是一样的人。
    可是他们爱着。
    是的,他们是爱着,但是……,我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们的确是爱着,在这样的时候,任何理由总是不够充分。

    她睡熟了,鼻子微微翕动着,发出均匀的呼吸,两颊泛起些红晕,好似娇嫩的花瓣。说实话这个孩子没有一般孩子的可爱甜美,她太瘦弱,眼睛里总是浮着雾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不说话的时候就象是一只沉默的鸟。

    我给她盖好毯子,离开了。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花在悄悄地生长着,地表的热气在慢慢散去,仍有些水气碰触到我的皮肤,凝成了冰花。晚风吹动着我的长发,它们闪闪发光。我喜欢夜里自己舒展的样子,走在紫色的雾气中,嫩蒲的味道从河岸飘来,令人心动。我的盛宴还没有开始,我默默地盘算着是吃掉一只鸭子还是一只老鼠。

    白天,我躲在地下室里研制我的花,厚厚的窗帘使我与阳光隔绝。我想要种出一朵好象苏珊的眼睛那么蓝的玫瑰,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如果有一天真的种出来这样的玫瑰接下来会再去做什么,这个问题,到时候再去思考吧。

    薇薇安如今已经和我相熟了,她自己在园子里玩,有时候会独自出门去拜访附近的农庄,弄来一些新鲜的牛奶或者草莓。我总是装做很高兴的样子吃下去,在她离开以后又吐出来。她开始习惯有我给她讲故事的夜晚,即使我总是讲同一个故事,她还是会很认真地听着,之后沉沉睡去。

    后来,她告诉我说,从有一天开始,她不知道故事讲的是什么,只要有我的声音在她入睡的时候陪伴,她就会睡得很安心。

    一天夜里,当我独自一人走出房门准备开始我的夜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女人站立在玫瑰花丛中,——是苏珊!我忍不住喊起来,苏珊!我跑过去抱住她,想要把她融化在我的身体里!忽然,我发现她的身躯和我的一样冰冷,我呆住了,——苏珊,发生了什么?

    苏珊笑了,笑得很大声,声音很奇怪。她说戴斯你相信爱吗?你有爱吗?你会一直爱我一个人吗?你会不变吗?你会还是原来的你吗?不会的,因为我也再不是原来的苏珊。十年前你忽然离开我,让我在痛苦中死去,而我却被恶魔拯救了。我想要找到你,想要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我,如今我终于找到了你,可是我再不想知道你离开的理由了,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再那么爱你,在没有你的日子,我以为自己一直爱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

    我嚅嗫着,想要告诉苏珊我离开她的原因。然而我却不能够说出一字。

    她带着我在夜晚的荒原中穿行,无数的黑色的草飞速地后退,草尖划在我的皮肤上,裂开细小的口子,又自动愈合。她的手还是好象以前那样纤细,我迷恋地看着她的侧面,这样美丽的侧面,我暗暗流出眼泪,不知道是懊恼还是兴奋。

    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墓园停了下来,她拉着我走进一个小小的礼拜堂,沉重的石门打开,里面有几个惊恐的孩子,蜷缩在墙角。一个黑衣男人站在旁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他,是那个把我的时光留住的人,D伯爵。他优雅的小胡子还是那么整齐,他向我打了个招呼,走过来吻了吻苏珊,苏珊靠在他的肩头对我说:我们现在在一起,是他拯救了我,给了我爱。

    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D伯爵那时曾经夸赞我的美貌,惋惜它会随年华褪去,热心地告诉我保持容颜的办法,并且创造出永生不死的我,最终,竟然是为了苏珊。

    他们热情地招待我,俨然一对甜蜜伴侣,D伯爵凑到我的跟前说:很久没有品尝过美味的人类的血液了吧?你看你现在的脸色多难看?尽情享用吧,哈哈,看在我们这样熟络的份上。

    苏珊已经迫不及待地抓住了一个小孩子,她贪婪的样子和我刚刚成为吸血鬼的时候一样。苏珊,我在心底默默念着,我冰冷的不再跳动的心,将不再承载这样的名字,因为它必将成为穿透我胸膛的刺,携带到没有轮回的永远中去。

    苏珊,你可知道,当我发现我永远只可穿行在黑夜中,永远无法和你站立在明媚的阳光下,永远靠蚕食血液与骨肉为生,苏珊,我有多么的后悔和绝望。我有我永远的二十岁,却无法背离自己的道德,我怎么能用其他人的生命来延续我的永生不死?

    我只能在黑夜中窥视你的美丽,但是越是看到你,便越是想要占有你,然而我却没有了选择。离开或许对你我都是一种解脱,可我没有想到结果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我忘记自己是如何逃离这一片颓败的墓地,那些孩子们有的还在我的身后大声地哭泣着,有的已经再不能微笑和站立,而我却无能为力。此时我象是一只装满泪水的袋子,我在荒原中没有方向地奔跑着,我想大声地喊出来可是嗓子却被咸涩的液体哽住,泪水洒落在无边的草地,明天早晨,谁也不曾知晓,在这样一个沉寂的夜里,有我哭过。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我慢慢地把窗帘拉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上帝对我的审判。我真的,真的太累了,我有那么久没有睡过了。天空一点点显出蓝色的端倪,贴近阳光照射出来的天就好象院子里紫蓝色的鸢尾,真好,再让我看看最后一次日出。

    第一寸阳光照射到我的皮肤的时候,我手上的血管开始爆裂,我修长白皙的手指即将成为一堆焦炭。

    这时候薇薇安忽然醒过来,跳下床拉上了窗帘,她扯过一条枕巾包住了我的手,使劲地攥着,似乎以为这样我可以不痛。事实上我是不痛,那些伤口已经在慢慢愈合了。我甚至有点厌恶自己太好的复原能力,这让我总是忘记自己曾经有过的伤痛。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我的膝头抱着我哭起来,哭得比昨夜的我还要伤心难过。这时候我知道这个孩子需要我,因此我并没有选择消逝的权利。

    我开始出售鲜花,只卖蓝紫色的鸢尾和红色的玫瑰,它们是附近最好的花,我相信。有时候我教薇薇安画画,她是个敏感的孩子,常常画出令我惊叹的颜色。然而她的眼底依旧氤氲着雾气,好似有许多心事。

    一天,她画了一张花园的水彩,是夜景,玫瑰花画成了紫色,鸢尾成了明亮的蓝色,月光成为散落的白点,我说你的颜色弄错了。她抬起头来问我:你眼里的颜色,是不是这样的?

    我竟然无法回答了。

    虽然总是漫不经心的说话,她却总是能准确地知道我的想法,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和我是同类,然而她的手是温的,这不对,都不对。即便是猜硬币,她也从来不输。她的直觉让我感到惊奇。

    我很久没有去地下室摆弄我的蓝色玫瑰花了,我想那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夜里她还是要我讲故事给她听,我讲了苏珊的故事。她听完以后坐在床上很正经地对我说,戴斯叔叔,你能等我长大吗?

    我能,我有永远可以等,但是,你不是苏珊,也不能成为苏珊,你是我小姐姐的女儿,是有心有温度有阳光的孩子。我没有。

    薇薇安习惯了抱着我入睡,我知道那是多么难过的一个历程。我没办法让自己变得有温度,她每次贴近我的时候,总是会微微地发抖。尽管我们隔着彼此的睡衣,我冰冷的胸膛还是会让她感觉寒冷,但是她还是坚持要搂着我的脖子,就好象她搂着妈妈的脖子一样睡过去。有时候我感觉睡在自己身边的是一朵花,纤细,脆弱,她的细小的骨头和轻柔的呼吸,她的易伤感的心和流泪的眼。在无数我无比清醒的夜里,我总是帮她计算着心跳,你知道,那是多么美妙的声音,是生命的声音。

    我常常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而且开始腐烂,在我拥抱她的时候,似乎能够找到自己曾经存在过的年轻的时光,甚至会隐约出现心跳。当然,那不可能,但是我有时候看到近在咫尺的她,看到她安稳的睡着,会感动得想要流眼泪,真见鬼,但是,这总比生活在黑暗和绝望中要好些。

    她经常跑到太阳下面晒上半天,然后回来给我闻闻太阳的味道。对于我的身体,她的解释是妈妈告诉过她我有特殊的病不可以见到阳光。我知道她不是个傻孩子,但是对她的解释,我也不想去辩解什么。我还可以闻到太阳的味道,可以和这样一个有温度的孩子在一起,是件很好的事。

    我象宠溺自己一样宠溺她,我用我的能力种出最美丽的鸢尾和玫瑰,用我们得到的钱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小熊娃娃,果仁点心,巧克力蛋糕,……但是她最爱的还是她初次见我时的那双玫瑰色有白色宽缎带的鞋子。那是我姐姐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她的脸上开始有微笑,她还从牧羊人那里学会了很多歌,经常唱给我听。说实话她的嗓子还是童声,并不妩媚动人,可是那清脆的歌声的确很棒。

    她越来越健康和快乐,这也让我从心底里高兴。因为我又看到了生命的光芒,熠熠闪亮。

    她渐渐地长大,从我的腰部长到我的肩膀,而我从未改变。她还是象以前那样搂着我的脖子睡觉,而我却觉得是自己该要避开的时候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的身体,而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当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女人的时候,也许是噩梦降临的时候——对于我来说。

    当然,或许有这样的解释,那就是薇薇安从来就不是一个孩子,但我宁可不相信这种解释。

    我们已经不单纯地卖花,也卖画,专门卖鸢尾和玫瑰的画,我画过一幅蓝色的玫瑰,薇薇安没有卖掉它,而是挂在了地下室。那是过去的过去了。

    我时常感到恐慌,害怕自己会爱上她。我一想到她长大以后会跟随另外一个男人离开我就非常难受,我不能想象她搂着别人的脖子睡觉,给别人唱歌,对别人微笑。可是女孩子生长的速度真是快得惊人,我甚至能听到她的骨头变长的声音。她越是长大,我就越是害怕,害怕她离开我,害怕自己复又回到无边的黑暗与落寞中去。

    我不想,做那个只在夜晚出来看着满院子花落泪的男人。

    她不知道,她还是以前的她,熟睡的时候还是那个可爱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我的薇薇安,我的小仙女。

    有一个不会说话的男孩子,经常来我们这里买花,或者看她画画。在男孩的眼里,我看到了唯一。

    我想也许她是该去寻找她的幸福的时候了,如果有一个疼爱她温暖她的人,也许她会更加快乐。但是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忍不住会痛起来,奇怪,明明已经是没有心的人,为什么还是会痛?

    男孩很漂亮,整齐干净,是一个制作银首饰的工匠,他送过一只细细的银发夹给她,镶着小小的紫水晶,她兴奋地跑到房间问我可以不可以收下,看到她喜欢的样子,我忍不住点了头,可是心里还是有点莫名的失落。

    她的头上别起了银发夹,我也开始说不出话。

    这一天我没有到她的房间去,而是回到了我的地下室,望着墙壁上那朵蓝色的玫瑰,我想我的爱情也许就是这个样子,永远只能是颓废的蓝色。

    我又找出了我的工具,我想真正培育出一朵蓝色的玫瑰,我要给它起个名字叫薇薇安,和苏珊无关,和我的心有关。

    如果她有一天离开我,我就把这盆花送给她,让这花当做我的心见证她的幸福,然后自己去看日出。

    你在做什么?薇薇安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口问我。
    我在培育蓝色的玫瑰花。
    为什么?
    是送给你的花。

    我不要。我不要什么花,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薇薇安跑过来,抱住我的腰,好象预感到了什么一样。
    傻孩子,你已经长大了,会有你喜欢的人,会和他生活在一起,不是我。
    我不会喜欢别的人,我只要和戴斯叔叔一起。

    我该怎么解释戴斯叔叔和她不是一样的人,戴斯叔叔永远没有心,戴斯叔叔不能给她幸福,戴斯叔叔是她母亲的弟弟不是随便的一个陌生的男人?

    时间不停地催促着我,我不想再为了满足自己而浪费她的青春,我有我永远的二十岁,而她只有一次青春。

    我把真相告诉了她,并且当着她的面吃掉了一只老鼠。她惊呆了,跑出门去,没有回来。我使劲控制着自己不去追她,告诉自己她会有好的生活。

    那个男孩子起初还来等她,后来,也失去了消息。

    我又成为原来的我,除了房间里还有她遗留的淡淡的香味和她未来得及带走的衣物,再没有什么与过去不同。我把过去的印痕抹去,决定再也不为谁流下眼泪。我专心地培育着我的蓝色玫瑰,经过许多次的挑选和杂交,现在它们已经有一些花瓣偏蓝了。但是我要更蓝的,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蓝色玫瑰。

    就好象是一场迷梦,在我蓝色玫瑰开出第一朵花的时候,我听见了院子里无比熟悉的脚步声。——薇薇安站在蓝色鸢尾花中间,好象苏珊突然出现的时刻。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绸衣,向我微笑。我想那一定是幻觉,我就象一个看见多年之前的初恋情人的老头,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她,真的回来了。

    她跑过来紧紧地抱着我说,戴斯叔叔,我再也不走了。

    我的胸膛贴上了一具冰冷的躯壳,我立刻觉得自己要碎掉了,而她还在我耳边喃喃地说着,我们,终于成为一样的人了,再没有寂寞的夜晚了,不是吗?

    不是,这不是我要的结果,一切都是错的。

    在我生命中最后的一个清晨,我们相拥在开满鸢尾和玫瑰的花丛中,我终于在这么多个年头之后见到了最后一次日出,我们不痛,真的不痛,就那么烟消云散了吧,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我们都不怕,因为终于可以在一起,即便是消逝。

    在最后的时候,我看见苏珊透过地下室的玻璃窗看着我,流下了眼泪。别哭,苏珊,我都明白。

    蓝色的玫瑰花儿终于开了,那是叫薇薇安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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