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这么宽的河流,站在此岸向对岸望去,彼岸只是细细的一条白线,如果没有远山的存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记。没有记错的话,在希腊神话中,有条通往冥界的河流叫冈底斯河,所有死去的人们如果上不了天堂,则都要渡过这条河,到达对岸的冥界接受审判。
神话中当亡灵渡过这条河后,无论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都将会发生改变,从此岸到彼岸,是无望也是希望。而当我渡过眼前的河流后,心里也对自己默默的说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是无望也是希望,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结束。
那一天,赶到雅鲁藏布江的桑耶渡口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半中,河岸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几只木制铁壳渡船早已停止了摆渡,阳光照在广阔的江面上,瞬间便被消解的不剩一点痕迹。五月份的时候,黄褐色的山顶上积雪还没有融化,和浮在山头的白云说着它们的悄悄话儿,河面是深蓝色的,当风把云吹动的时候,水面和山脉上的光影幻化无形,不是语言能够轻易形容的。
五点多钟的时候,起风了,沙尘暴加杂着暴雨一起袭来,过江恐怕是不可能了。躲在渡口的小饭馆里,那时我还在咳嗽,连头都不敢伸出门去。只能听到风在江面上卷过,河岸发出阵阵的波涛声。屋子里很温暖,阿佳们在厨房快乐的唱着歌,我喝着滚烫的甜茶,一股暖流从身体里流过。
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屋子里,风沙渐渐的停了下来。再次走到江边,江面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岸边的渡船在波涛里动荡起伏。还是找来船家,在夜色即将来临的时候包船渡江,后来才知道这样做是一件危险的决定,尤其是自己那时还生着病。
五月的河风还是冰冷的,坐在船上呆呆的看着天空云彩的变幻,虽然不是在大海上,远方的天际线却也是水天一色,只有远山还在提醒着自己这里是高原。眼前是我不知道也无法预测的世界,耳边柴油机的轰呤声也慢慢的隐去,当身边终于寂静下来时,我也只能把自己完全交给这茫茫大河上的一叶孤舟。
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时间给人的感觉也会是不一样的,同样一个人会在不同的条件下变化成不同的自己,而此时的自己也许并非彼时的自己,这样推论下去,一个人永远都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包括我自己,这样的结论不免有些难以接受,却是一个事实。
长久以来自己心里都没有一片“故乡”或是“根”可以作为心灵的栖息之所,平时漂浮的感觉消解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之中,连自己也只是偶尔才有察觉,可那一天在大河上却暴露无遗。就如在梦境中,天河茫茫飘浮于孤舟之上,千万年来恒流不息的河流将我和另一个人紧紧的系在一起。
那时的情景真的好象很熟悉,似乎是曾经发生过的。冥河,我的冥河,当到达彼岸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也会随之改变。望着江面上如血的残阳,我在心里默默的想着,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达瓦梅朵。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的事情发生过,也就在我心里烙下了印记,怎么也挥之不去,不知道这是不是执念,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果报。那时在雅鲁藏布江的孤舟上,我找到的自己的爱,如果人有前世,我想那天的情景也一定是自己的前世在今身的显现。
在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我们的船也终于泊在桑耶的岸边。踏上陆地的一瞬间,灵魂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伴着沙滩上行走的脚步声,期待着一个奇迹的出现。没有月光,星星却异常的亮,纷纷在江面上投下自己美丽的影子。从来没有看到天空出现过这么多的星星,密密的撒满整个天空,没有留下一丝的缝隙!我抬头看天,却有些眩晕。
雅鲁藏布江此时却成为一条真正的冥河,无数星星的影子在水中闪耀着,散发着深蓝色的幽暗之光,犹如无数哭泣的灵魂。我没有勇气去长久的凝视河面,没有勇气看着河水流淌却带不走那些受难的灵魂。那天晚上,我一直和自己的爱在一起看着星空,知道了惟有仰望才能忘掉自己的渺小和虚无,惟有星辰才能给予自己温暖的感觉,惟有自己的爱才能给予自己幸福的生存。
黑夜过去了,又一个白天到来的时候,自己也不在是昨天的自己,雅鲁藏布江里漂浮的灵魂也消隐在朝阳的光辉下,它们去了哪里?我又去了哪里?桑耶寺在阳光下显现在我的眼里,一批又一批朝佛的人们渡江而至,却全然不象自己昨晚那样的忧伤,人们的脸上满是微笑和幸福的神情。突然在一刹那,我感觉自己能看到了,人们是在寻找,也只是在寻找,从此岸到彼岸,而我,也会是一样。
我流淌在日月的中心
我流淌在星辰的彼岸
我是人世今生的冥河
渡得茫茫幸福和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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