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雪在冬季都冻住了,河水也快断了源头,一天一天的下降,决大部分河床都露了出来,河道上只是一片杂乱的卵石。靠近大桥的河岸边,三三两两散布着一些帐篷,是来朝圣的牧民的。天还没有黑透,他们就燃起了篝火,围着火堆小声的说着话,不时传来阵阵的笑声,后来有人唱起了歌,一个人,两个人,歌声渐渐的大了起来,划破了夜色,飘向远方。
我听着歌声,大步走在乱石上。天空没有月亮,可远离了城市的灯火,星星看着却非常的亮。远处的火光在黑夜里飘忽不定,可也一直在我的眼睛里。当歌声停下来的时候,没有风,空气中只有一阵寂静,突然身后响起一声“咔咔”的声音,可我回过头去,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后来,当声音再次响起是,还是什么也没有,就在我的眼前,在星空照彻下的河床上。
一直往前走着,又经过一些帐篷,有些人就睡在帐篷的外面,只裹着一层单薄的被子。这情景让我想起什么,是曾经在河边看到过的一只狗,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死去了,一动也不动,任由河水冲刷着。那时我想到了自己,感到一阵阵的悲凉。活着只是行走,在什么时候走不动了,就倒下死去,这也是一种生活和生命。
那天晚上,我知道其实和在河边露宿的朝圣着是一样的,至少是在心理上。偶尔和在拉萨认识的朋友说过,自己来这个城市生活工作,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也是为了自己爱着的人。达瓦梅朵离开拉萨的时候,对我说:“拉姆拉错我没有能去,将来你代我去吧。”我点了点头,说自己一定会去的。2003年要去的地方是那木错,2004年是拉姆拉错,2005年是玛旁雍错,最迟的打算了。
虽然脚步迈的算是很大了,可我走的还是不快,是因为背了很大的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睡袋和防潮垫。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天上的星星很亮很亮,就在星光下,我背着大包,一个人沿着河床一直往东走着。河岸边有着三三两两的帐篷,燃着篝火,还有阵阵的歌声传来,身后偶尔响起“咔咔”的声音,那是河床还有积水的地方,水面上薄薄的冰层裂开时发出的声音。
听到流水的声音,终于看到了水面。在秋天里还有两三百米宽的河水,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米,在银色的星光下缓缓的流淌,水面泛着幽幽的银光,浅浅的映着远山的倒影。脚下突然一软,才发现河边还有一些小块的沙地,于是停下来铺好睡袋安营扎寨。因为没有帐篷,躺下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天空,我想在有天窗的房子里躺着的时候,也会是这样的情景。
那是老怪的房子,在海边,两层的房子,一层没有门的钢筋混凝土八角形的画室,二层是玻璃结构的起居室和卧室,屋顶是带天窗的木结构。在一楼的房间地面上种着青草,八面的墙壁上是来自远方的朋友们画的画,二楼是老怪自己的,有着淡紫色的窗帘和看到天光的天窗。我画过一张草图,是在去年的春天,还在心里想过去建一座这样的房子。
前些天的一个晚上,在看达瓦梅朵留给我的《此时此地》时,看到一些文字,是关于刘家琨的一个纸上建筑作品。在书中,对建筑师的这个作品,女诗人翟永明写到:方形体量的博物馆,设计在一个海滩上,涨潮时建筑沉入水面;退潮时建筑浮出水面,散布在海滩上的石凳、石柱,便与建筑一起成为海水和时间冲刷的现代遗迹。建筑师撰写的图纸说明“潮水是呼吸的”作为方案构思的一个要点——博物馆前方设有一个平台,潮水上涨是,“水沿着海滩的确如呼吸般舒缓的漫过平台”。
那天晚上,看着天上漫天的繁星,想象着躺在一个有着天窗的房子里,突然老怪的房子和刘家琨的房子一起在我的脑子里跳了出来,“呼吸”是它们连接它们的契机。老怪的八角屋(拉萨的八角街!)是她精神可以栖息的场所,刘家琨的博物馆是他在海水中可以“呼吸”的场所,物质的也是精神的,空间的也是时间的,过去的也是未来的,短暂的生命也能这样转化成永恒。
星星从最南面的天空探出来,一直延伸,在最北边的天空落下去,是一条闪耀的河流。银河,我平生第一次这样清晰的看到银河。还有几道弧线在我的眼里划过,是流星吗,可不太可能是,这是冬天呀。月月曾写过生命是一条静止的河流,此时此刻,这条河流也静静的躺在黑暗的太空中,每一颗星星默默的闪着自己的光辉。我闭上眼睛,开始想象着每颗星星自己的故事。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西方的天空一片丹红,山头变成金色的了。起身来才发现睡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周围的沙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是霜。拉萨河还在我身边“哗哗”的流淌,收拾完东西,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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