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路洁来说,苏枚的出现和消失就象是一场突如其来又倏忽而去的梦,这梦好象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一样迷离不定,她甚至无法判断在她的生命中,是否有苏枚这样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然而每当她努力想起这些的时候,那些灰尘纷纷而下,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冗长的声响,使她不由得止住呼吸。
至今她依然无从得知苏枚突然出现的原因,她依稀记得在一个阳光晴好的下午,有人在往巷口的楼里面搬运东西,大约是一些很简单的家具,一个年岁和她相仿的女孩子站在楼下的树荫里,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帆布书包,正抬头向二楼的阳台张望,树叶投下的阴影映在她纯白的棉布衬衫上,好似淡墨绘成的花纹,她小小的身体在衣服上现出淡青的颜色,衣服上面的折痕如同刀削的一般。不知道为什么,路洁总感觉她的张望是在故做镇定,她相信没有一个女孩能够淡然地忍受无数陌生人好奇的目光。在某个时间,她忽然感觉站在忙碌的搬运工人身边的她非常的孤独,甚至快要哭出来。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那个小小的瘦削的背影就印在了路洁的脑海里,好象化石里面一个淡淡的影子,总也拂不去了。
苏枚突然出现在这个小镇的下午是无数个平常的下午中的一个,路洁依然记得她还故意从苏枚的身前走过,她看到她细软的头发没有结成辫子,而是随便用一条手绢挽了起来,盘旋缠绕在肩头。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被下午的太阳晒的爆裂开来,散发出一股清清的甜味。13岁的路洁从她的身上,开始感觉到了一点点的不平常……
每想到这里,路洁就会固执地停止,她坚持自己是看过某本小说,或者是某个电影,然后把自己当做里面的主人公,她不停地强调自己患有妄想症,于是她使劲地在房间里弄出声响,到孩子在摇床上大声地哭起来,她拉住他柔嫩的、有一点点话梅香味的小手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确实的存在。
她甚至开始有点害怕生活了,每一天都充满了未知,让人觉得无端地害怕,而结果是要一天天地逼近了,在越是临近的时候,她越是感到绝望。
桌上红色电话的电话线已经拔掉了,不会再有突然的电话铃声响起来。路洁一直抱怨陈言买的电话的铃声太过刺耳,每次听到电话铃声的时候,她都会吓得一抖。一个星期之前,她在厨房做菜的时候,陈言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他忽然走过来问她:刚刚接到一个电话,猜猜是谁打来的?路洁笑着说该不会是苏枚吧?……恩,就是苏枚。陈言一本正经。路洁忽然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很勉强,想收又不能收的样子,肌肉简直快要抖起来。
如果不是后来她听到了苏枚的电话留言,她真的以为世界上根本未曾存在过这样的一个人。苏枚的声音还是好象以前一样低低的,可是听起来却没有了那时候的温暖,好象手术台上的刀子,逼在路洁的脸上,冰凉。
你是陈言吗?我想见你,下周去A市,再叙。
那时关于苏枚的来历有过许多种说法,流传得最为广泛的一种说法是她是文艺界的某个头头人物的私生女,可是她的生父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否定了她的存在,她的母亲因此精神抑郁,几乎快要自杀。后来,带着苏枚和一个大龄的小学教师结了婚,然而他们婚后的生活似乎并不十分幸福,因为路洁回想起来,竟然发现她从未见过那个妇人有过快乐的神色。
苏枚一家搬来小镇的那个暑假,始终浸润在路洁潮湿的记忆里,好象一条潜入深水的鱼,偶尔游动上来的时候,翻起些水花。其时路洁刚刚小学毕业,整个假期无处可去,便在无所事事中漫然度过。中间在街上遇到过苏枚,那时还不知道名字,只看见她背着一个绿色的画夹子,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一步一步踢着一个石子慢慢走着,好象不怎么喜欢搭理人。她的前额留了特别长的刘海,遮着半张脸,看不大清楚表情,似乎很专注的样子。路洁从未见过她穿裙子或者过短的上衣,即便是在这个潮热烦闷的夏季,她也是穿着长袖的白色衬衫和黑色的长裤,裤脚松松的,到后来喇叭裤的风潮传到小镇的时候,路洁才知道她晚了她至少两年。有时候她也见到苏枚的母亲,在阳台的纱窗门后面呆呆地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常常使路洁误以为那是一张贴在纱窗上的挂历纸。
吃饭的时候,爸妈言谈之间提到苏枚的母亲,好似不大喜欢,说那女人怪怪的,打招呼都不理,买菜也不知道还价,有时候忘记拿人家找回的零钱。倘若不是太憔悴,人也应当漂亮的很,只是天天天天都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腻腻的,也不换,精神好象有些问题的。苏枚的父亲倒是个蛮有心的人,遇到街坊邻居都主动打个招呼,好象家里的事情也都是他管,一天天忙里忙外的,据说开学以后,他要到镇上的中学带语文课,他是从大地方派来支教的老师呢!
开学之后,路洁和苏枚同班,苏枚的父亲教他们语文,但是他姓林,这似乎暗中证明了谣言的可靠性。然而更加令人惊讶的是,苏枚除了能画一手好画,学习成绩简直一塌糊涂,并且从来不写作业。每当路洁看到她纯净透亮的瞳孔的时候,都会想这样一个有天分的女孩子,为什么不能够好好的读书呢?她的父亲似乎不以为然,于是苏枚只好总是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被罚站,可她并不哀伤,甚至会在罚站的时候望着窗外发起呆来,有时候,路洁还能看到她微微眯着眼睛,嘴巴张张合合的,手指在裤子上悄悄地打着拍子。
苏枚依旧沉默寡言,却并没有遭人嫌弃。相反地,很多人都对她十分好奇,甚至有一些高中的男生,也注意到了这个瘦弱的女孩,他们有时候会讨论她奇怪的装束和举止,让人觉得她似乎是处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不能够接近。他们私底下都喊她“苏猫”,因为她骄傲和自我的气质,实在是象极了某种不爱睬人的猫,而当初路洁预感到的那些不寻常,也逐渐地显露出来。她就是那种,即便站在一群比她相貌精致的女孩子里面,也会被人第一眼注意的女孩子。
路洁是个发育稍早的女孩,比之苏枚那一副小男生的身板,她的身体已经有了些曲线,加上分明标致的五官,一进中学,简直快要轰动,差点顶了校花的位子。但是她的成绩好的惊人,结果让许多春心萌动的小男生不由得停下了写情书的笔,先去K书。外人看来,路洁俨然中学里的风云人物,样样全能。然而路洁感觉自己无限孤独,这样的孤独,常常让她忍不住寻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瘦弱的身影。
或者就是这一点点遥远又亲近的感觉,让两个同路的女孩子开始变得熟悉起来,她们谁也不记得是谁先打了招呼,只是她们的路不再是一个人。路洁也发现苏枚压根不是个冷漠的女孩,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和别人相处,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复杂陌生的环境,索性什么也不理,反而自在。她们一样的高矮,只是苏枚要纤瘦些,两个人生得各有千秋,穿着同样的白衣蓝裤的校服回家,一路上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于是一切都开始有了话题,镇里做玫瑰八宝饭最有味的是东边的田记;高二年级的一个男生因为旷课被开除了,好象长的还蛮帅;街边新开了家租书的铺子,竟然有解放前的旧小说;袖口要卷三折是正好的位置,高了低了都不好看……只是路洁从未问过她的家事,她也不提,偶然触到,她也都绕过去了。
路洁一直以为苏枚是单薄弱小楚楚可怜的,她总是觉得她缺乏坚强的意志,喜欢得过且过,有点大小姐的气质。可是没想到有一次下课后,天色有些晚了,她们沿着石头巷子回家的时候,几个高中的男生总是跟在她们的后面吹口哨,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荤话。路洁有一点点害怕了,这石头巷子是靠山凿出来的,一面是山壁,一面是院墙,中间只有窄窄的通道,……她拉着苏枚头也不回地快步走着,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苏枚却忽然停下来,一声不吭回过身就狠狠踹了领头的那个男孩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她指着那家伙的鼻子说道:你们不要得寸进尺!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已经拉着路洁跑远了。
到了家门口,路洁的心还在疯狂地跳着,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吐出来,苏枚却拉了拉松掉的书包带子,照常说了句再见,走掉了。
路洁预感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结束,甚至有可能是一个糟糕的开始。
从小,苏枚就学会了不动声色。她沉默的可怕,从来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她就是喜欢当一个旁观者,干净利索。她从来不相信大人的谎言,面对她的眼睛说谎的大人,都会觉得自己在耍一种十分无趣的伎俩。她就是这样一个时时刻刻不让人得逞的孩子,缺乏孩子那种无知的可爱,所以连她的母亲都讨厌她太过深透的眼神,让人藏不住秘密,因此不要她跟在身边。
她经常遇到路洁,不知道故意还是巧合。这个女孩子具备一切好女孩和好家庭的条件,和苏枚不一样。她站出来,就是优秀的标准。而苏枚呢?苏枚笑了笑,懒得去想,或者说,不愿意去想。
苏枚每天每天都画画,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她觉得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只有在画画的时候,她可以不去思考任何事情,全身心地投入,画一副鸟儿的翅膀,或者一只女人的眼睛。
苏枚是寂寞的,有很多事情,过去了的,她就不敢再想,否则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家里的日子沉重而无望,她总是在洗澡的时候,站在冒着嘘嘘白气的水盆边,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洗手间的墙壁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衬出了她洁白柔软的身体,微风拂动着窗帘,划过她的肩头,痒痒的。在偶尔敞开的缝隙中,她看见天角有一颗星。她按着自己胸口的红色印痕,低声地哭起来。
她没有想到路洁会主动接近自己,可是她知道她是没有恶意的,她天生挑剔,内心寂寞,从来没有过朋友,也不相信任何人,路洁的出现,让她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还可有这样可以值得倾诉和依靠的朋友。
所以她对她说了那件事,在她母亲死后的第二天的下午。
苏枚母亲的死去似乎是一种必然,镇上的人都没有觉得她能够活多久,即便是自杀,也没有人感到意外。苏枚的父亲在葬礼上只是默默地回礼,却不说话,只有苏枚哭得伤心,路洁怎么也劝不住。
路洁本来以为苏枚还是会象往常一样无动于衷,而且苏枚的母亲对她并不好,否则苏枚也不会总是没有象样的衣服,但是苏枚却几乎要哭得晕死过去,路洁只好一直陪着她。
路洁无法忘记那个阴冷的下午,林老师到学校上课去了,她留在家里陪着苏枚。苏枚哭累了,站起身擦干眼泪,用热水泡了两碗饭,切了一碟酱瓜,两个人吃完后,苏枚就拉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插了门,开始解自己身上的扣子。路洁站在门边,感觉很尴尬,想要开门出去,又怕苏枚出事,最后苏枚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站在她的面前,拉起她的手,放到肩头,“这里,”她说,没有任何表情,又放到胸口,“这里,”……路洁的手指触碰到她光滑的皮肤,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她发现苏枚的身体上有许多淡红色的痕迹,好象雪地里散落的花瓣。苏枚抱着她,眼泪掉出来,一滴,又一滴,打湿了路洁的肩膀。
窗外下着绵绵细雨,把玻璃划得模糊不清,路洁把手按在了苏枚窄窄的胯上,那块小骨头尖尖地拱着她的手心,她发现她的身体凉得好象快要溺死的鱼。
这是属于秋天的秘密,埋葬在淋漓不尽的潮湿的雨水里,散发着一丝微微的腥甜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心悸。
小镇在苏枚的脑海里大约就是一条一条油黑的枕木,长得望不到头的铁路,无数黑暗的隧道,沿路气势汹汹的荒草,呼啸而过的一节节绿色车厢,白色的烟雾,或许还有一条沾满浮萍的白衬衣,滑腻的鞋底,……一枚硬币。
咔哒咔哒的火车一直驶入她的深处。
假如苏枚想知道她还拥有些什么,她不会忘记自己背后那一双眼睛,她知道它们已经追随了她很久,如果她不选择在某一天转过身,也许她将会丧失了全部的记忆。事实上那天在巷子里她想他一定在附近,一定是的。否则他不会又忽然出现在池塘边。
所以她一直都很镇定,直到她被推入了水塘,她也还是一样的镇定。她甚至没有挣扎,许多浮萍飘过她的鼻子,想要钻进来,她只是静静地闭着气,想:他会来的。后来她开始大口地喝水,浓绿的水里裹挟着池塘特有的腥味涌入喉咙,她抬起头看见太阳在很远的水面以上,好象一只刚刚打到汤里的蛋黄,飘来荡去。然后,他的手伸过来,打碎了太阳的影子,拉起了她的手臂,把她从池塘底的幻想里拖了出来。苏枚全身沾满了小小的浮萍,鞋子上面纠缠着水草,浑身滑腻腻的。她扣着喉咙把胃里的水吐了出来,捡起地上的画夹,对他说:谢谢。
他微微皱着眉头,没有看她,只是指着她手里的画,问道:为什么画这样的东西?
沾满泥土的纸上,是苏枚的池塘:静止的水面让人看了心焦,黑色的风从天空滚过,远处是废旧的工厂,漫着灰色的雾气。
你明明知道你眼中看到的池塘不是如此的。他说。
苏枚没有说话,背着画夹走掉了。她的袜子在球鞋里不停地滑动着,每走一步,就从鞋子里挤出一汪水来。湿湿的脚印一直陪着她到家。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可真是太骄傲了。
之后她有点感谢这个无聊的报复,被她踹了一脚的男生在这个地方把她推到水里去,她却因此认识了那双眼睛的主人:陈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晚了,她看见母亲的脸在阳台的纱窗后面,暗得好象一块黑板。进门的时候她还坐在阳台那里向外看着,没有理她。苏枚赶快跑到厕所去冲洗,她正弯腰洗头的时候,听到厕所的门“哗”地一声打开,她在泡沫里看见母亲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站在门边,门外吹进来的风让她觉得有点冷,她蜷了下身子,“妈,关上门好吗?”,高跟鞋没有动。苏枚觉得她的目光正象刀子一样在她的身体上弯来绕去,过了一会,她走了,门“啪”地一声弹回来,她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小贱人!
苏枚的母亲在这之后的第二天死掉的,她吞了太多的安眠药。
她甚至都没有留下一句话给苏枚,只有昨天晚上的一句:小贱人!这句话让苏枚非常恼火,却不能够阻止她内心巨大的伤痛,尽管她在世时从不过问她的一切,可她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通的亲人。
她只留下了一大堆各色各样的旗袍,几乎没怎么穿过的样子。只有那件她常穿的绿旗袍,颜色颇暗淡,有的地方也磨薄了。苏枚收拾着这些旧衣服,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一定爱过她的,不然不会做这样的选择。然而苏枚却也恼恨着她,以为她是一个太过懦弱的母亲。
是的,她一定是看见了。苏枚知道,在她已经无力去反抗的夜里,在她已经麻木了的夜里,在月亮都不忍心出现的夜里,在痛苦与挣扎,疯狂与绝望,悲伤与泪水交错的夜里,那个白天戴着眼镜夹着书本受人尊敬的父亲,正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来咒骂和蹂躏她的身体。“小婊子,……!”他的脸忽远忽近,“你就是老婊子生的小婊子!没爹的野种!让老子累死累活当牛做马……”苏枚忍受着巨痛,侧过头去不看他,却隐约看见门边的黑影,一闪。
路洁总是对自己说:这样的事情,即使我不说,迟早也是会被大家知道的。但是每当她说完这句话,她就觉得自己矮了半分。
母亲离开后的日子里,苏枚连学校也很少去了,天天背着画夹子到处乱走,她最喜欢在铁路边的一片荒草里躺着,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天空中的云彩飘来荡去,偶尔有火车驶过,长长的汽笛声就夹在风中飘过来。起初路洁还每天都去寻找她,后来,也懒得去找,只是想起来那个阴雨的下午,就以为是自己做过的梦,那些快乐的叫喊,和苏枚低低的呻吟,已经快要埋葬到三千米的地下了。只有苏枚的秘密,总是突然在某个时间蹦出来,折磨她一下。让她忍不住想要对谁说。
苏枚的身后,还有他。不管她在哪里,他都能找到她,这让苏枚觉得温暖。他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就是默默地陪着她走一段路。某天,在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苏枚突然别过头,吻了他。隧道里满是烟尘,灯光昏暗,陈言看见苏枚的眸子暗得象无底的黑洞。
那一刻,天高地远,云开雾散,你终于成为我甜蜜的和弦。
对不起。没关系。我爱你。
他们两个一起躺在那丛荒草里,阳光灿烂得让人快要睁不开眼,小虫子在衣服的褶皱里悄悄地爬着,苏枚身上发散出好闻的味儿,她冰凉的手腕贴在陈言的胸前,陈言抓住她的手伸向天空,看见上面细小的血管变得透明起来,慢慢地快要融化,消失。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我要送你凝固的时间,把它挂在胸前,就好象我在你身边。
火车的汽笛远远地响起,陈言在她的额头上匆匆一吻,跑向了铁轨,“别,别过去——”苏枚在后面大声地喊着,只见他在铁轨前蹲下来,又迅速跳开,当火车喀哒喀哒开过去的时候,他举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圆片跑了回来,往苏枚的手心里一贴,——是一枚小小的银币,被火车急速驶过的车轮碾成了略成椭圆的形状,中间隐约有一条龙的样子。
这就是我们的记忆。
苏枚坐在火车上,手里捏着这一枚银币,记得有个叫陈言的男人,对她说过什么。
后来呢?那个秘密只不过是我“不小心”说给了一个女生,路洁想,这不是故意的,一定不是我故意的。我只是爱着陈言而已。当然,我也爱苏枚。
苏枚离开的时候仍然是一个下午,穿着她母亲的一件玫瑰灰色的短旗袍,头发整齐地梳成了两条辫子,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方口羊皮鞋,还是提着来时的书包,背着画夹子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巷口做买卖的人,都看见了。其时林老师还在学校强撑着面子上课,路洁望着窗外操场上那个沉默的身影发呆,陈言正坐在操场边上努力告诉自己那一切都是谣言。
苏枚终于消失了,没有一丁点痕迹留在这个小镇。林老师成了一个酗酒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苏枚家的房子一直还是老样子,拆迁的时候,人们走到屋里去,发现苏枚房间的床下,画着爸爸妈妈和孩子,一起过马路,似乎很开心。
门铃响了,路洁打开门,看见苏枚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绿色的旗袍,身量未增,眉目间还是那时的样子,似乎没有长大。
可是十年已经匆匆过去。许多记忆,早已经象是被碾碎的花瓣,连尸体都未曾存在。
请问陈言在吗?
他走了。
去了哪里?
车站。
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
为什么?
他死了。
那么你是谁?他的太太?
是的。我是路洁。你……
哦,路洁。这个名字很熟悉。我们以前认识?
或许吧。
对不起,我失忆了,只记得这枚银币是一个叫陈言的人送给我的。我的医生建议我回来,或许能找到以前的记忆。
是吗?不记得,也许更好吧。你知道,有些事情记得反而不开心。
哦?我以前很不快乐?
以前,我不认识你。
哦,这样。谢谢。打扰了,那么再见。
再见。
路洁在她的身后关上房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起来昨天,她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看见陈言大睁着眼睛,手里捏着一枚银币,躺在铁轨的旁边,好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跑不动了。天还是一样的蓝呀,可是却再留不住凝固的时间。只有血慢慢地沉入泥土,最终消失不见,就好象,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是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假如,你不愿意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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