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阴霾的下午,我仰着头躺在舅舅家的旧藤椅上,那椅子已经成了灰黑的颜色,动一下就咯吱作响,似乎可以在瞬间碎成粉末,我头痛欲裂,紧咬牙关,几乎不能自持。于是舅舅家的晚饭在一种极不愉快的气氛中勉强进行着。那时候我穿着一条白色的有多重花边的短裙,总是喜欢把腰提得高高的,好让腿看起来修长一些,上面是一件淡粉色打着蝴蝶节的缎面短衫,脚上套着一双莓红色有细小白点的方口布鞋。可是这份平时能让我无端快乐的漂亮打扮并没有让我的心情好多少,因为我发烧了,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似乎血会迸发出来一样,我的眼睛里面满是泪水,它们不听使唤地流得我的脸上到处都是。
我什么都没有吃,因为已经没有心思,只是想要快些,回家。回家,大概就有一切办法,这在当时三年级的我看来起码是如此的。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想到死亡,离别,失去,在那个空气潮湿凝重的夏季的傍晚,在舅舅家长满青苔的院子里,在那张快要倒塌的旧藤椅上,我哭了很久,可不是因为病的缘故,而是忽然想到了死亡。我眯着眼睛躺在那里,有一只蚊子叮着我的脚踝,可是我管不了它,我只在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去,再见不到眼前的所有人……悲伤就止不住地从心底涌出,好象我从来都没有这样难过。
后来姥姥蹬着她的老年专用三轮把我送回家,那时候我很瘦小,可以合成一个之字躺在三轮的后面,我的身上是舅舅家刚周岁的表妹用的小毯子,还有些奶腥气。在毯子的边缘,我看见路灯从头顶滑过,看见骑单车的路人漠视的眼,看见灰蓝色的天,好象充满绝望。
大概是在那个晚上,死亡在我心底埋下一颗种子,让我开始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害怕自己会忽然消失在这个世界。我想如果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思考这个字眼似乎太早了些,可是他已经来到,没有让我有任何准备,就好象忽然下起的雨。
我梦到自己在半空中跌落,一切都完了,我忘记了害怕,只看见颠倒的清山绿水,我听见耳边忽忽的风声,好象我刚刚微笑了一下,就开始接触地面了,我躺在地上,觉得很温暖,我白色的魂灵慢慢回到身体,然后我醒了,看见绿色的窗帘轻轻飘动,妈妈在我身边睡得很熟。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死掉,于是非常,快乐。险些要尖叫。
然而这样的情况到后来已经成为我的一种历险,我在自己的梦里面无数次地死去,又醒来,让我更加珍惜这个世界。
我的表姥姥是在我身边最早离开的人,她是个矮小的中年妇女,总是走很远的路到我家来送几只鸡蛋给我吃。我喜欢假期到她家去住几天,因为可以和表姥爷去看剧团的排演——他是那里管道具的,回来以后我便站在床上拿着枕巾对他们唱《苏三起解》。她家里面有一只很老的猫,对我非常不友好,因为我去那里的时候,表姥姥总会把家里唯一的鱼做给我吃。我记得她捡出鱼肉放到我的碗里面,他们只用馒头沾点鱼汤下饭。后来她忽然的死去,没有一丝预兆,那时候我似乎是个很无知的家伙,世界里只有自己,直到那天晚上在舅舅家想到死亡的事情,才想起自己生命中的这个人来,似乎已经淡成一个墨影。我觉得自己非常地没有良心。
我小心翼翼地活着,我恐高,晕血,可是敢从墙上跳下来,也敢自己捂着腿上被铁丝挂破的口子到水管去冲。事实上我并非是真的有恐高症什么的,只是因为我非常地怕死。我惧怕一切可能,躲避一切可能,我的想象力总是折磨我到筋疲力尽的程度,因为我可以想到一万种死亡的可能,有时候我在这样的想象中沉沉睡去,或者,变得抑郁。
杨雪的影子依然还在我的记忆里鲜明深刻,她是那样的健康、活泼,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始终是个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的病秧子,而她则是祖国的花园里最茁壮的花朵,是的,茁壮,她总能让我想到这个词。可是到她拿不住手里的东西,看不清眼前的人,记不起自家的门牌,她就开始慢慢枯萎,一个假期之前说的byebye,一个假期之后却没有再见,再见的时候她已经是在病床上等待死亡了,那时她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平静,平静到让我感觉绝望和无助,只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开,去做永远的小孩,而我,留在世界上痛苦地生长,携带着对她的记忆以及许多梦,我梦到她和我相隔河流的两岸,我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脸。
那天晚上我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埋葬,之前他们问我是否已经思考清楚,我做了肯定的回答,然后自己躺进棺材,等待他们在我的身上撒土,他们把泥土撒在我的身上,让我的胸口感受到沉重和压抑,我使劲睁大眼睛可是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我开始不能够呼吸,大声喘气,到我开始后悔,哭了起来,他们才停止,把我拉出来,对我笑着说:怎么能做那样的决定?多傻。到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觉得阳光无比妩媚动人。
我对朋友讲起我的梦,他们总是很担心,以为我神经衰弱,事实上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有梦的夜晚,如果没有做梦,我反而觉得恐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看见梦里面的自己经历着一些希奇古怪的经历,非常满足,好象每天都要过两种生活。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我曾经在一个飘满柳絮的日子里坐在草地上想了很久自己现在是否活在梦里面那个自己的梦里,或者,梦境是另外的一种现实,它昭示了我的恐惧以及快乐。
张老师的离去大概是我表现得最悲恸的一次,他是我大二的化学老师,说到底和我其实没什么干系,因为我向来不是个用功的学生,也从来不去问老师问题,总是坐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便于搞小动作和发呆,甚至于到期末复习他看到我的时候大吃一惊,竟然问其他同学怎么班上还有这样的女生,而且还烫头发(天地良心,我是自来卷!),足见我们对对方的不了解。因为他长的象个小姑娘一样漂亮,所以我对他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作业即便是抄来我也会按时交的,因为我不能太过分。直到有一天,我们的化学课忽然成了自习,然后就听到了他离去的噩耗!
我觉得自己小的时候可以用没有人性来形容,我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做感情,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妈妈再爱我一次》,我是全校唯一一个没掉眼泪的小孩。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似乎感情变得丰富起来,有点风吹草动就能鼻子发酸,这让我在很多时候下不来台,好象我是个很脆弱的家伙,可事实上压根没有那么夸张。
我去参加他的追悼会,在八宝山的公墓。我简直哭得要发抖,到晚上回来,心里面沉沉的痛还是无法消除,我穿着白色的长衣和蓝色的拖鞋在四楼的窗口站着看一棵树看了很久,风把我的眼泪吹干了,再也哭不出来,我才爬上了床开始睡觉。他的离去是让我想得最多的一次,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活着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干吗还要自寻烦恼呢?因为我有那么多的选择,而对于他来说,连生存的选择都没有了。
窗外的山揸树开满白花,灿烂得好象是第一次遇到心上人的少女。
之后我又曾经梦到过自己站在一块浮冰上面,只看见绿色的水不停地翻涌上来,冰块越来越小,直到不能够承载。我穿着薄薄的裙子瑟瑟发抖,岸边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可是谁也不能过来,咫尺天涯,我体味到从未有过的寒冷,从此后沉入水底,冰封千年。
这样的绝望,在我的最后一节游泳课上成为现实,我在2米的水底挣扎,头顶是缓缓游过的同伴,谁也没有看到我,我大口地喝着有氯气味道的水,冷静得好象不是去迎接死亡一样,我甚至为自己有可能葬身在游泳池感到难为情,我甚至没有挣扎,只是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那是我所害怕但是却知道自己不能控制的时刻。
教练把我救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爬上岸,只是趴在水边不停地吐水,温热的泪水充满了整个蓝色泳镜。
在我们看过的一节尸体解剖课上,我甚至没有感觉到面前是一具人的尸体,他太脆弱无助了,谁动他都可以,好象就是装着鲜血的袋子,只是医生工作的对象而已,没有热气,也不鲜活。没有思想了,便失去了做人的本韵。他的身上起了水泡,长满绿色的尸斑,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很多人都吐了。这大概也是一种无法选择的必然。
到今天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看着路边匆匆而过的灰色树苗,我忽然觉得了生活的美好,即使看着这些树苗,也是美好的。即使火车很拥挤,味道很糟糕,可是这就是生活,是任何离开的人所不能够拥有的,所有好的,不好的,我们在经历的,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是很可贵的东西,有了痛苦才知道什么是快乐,历经挫折才能知道什么是幸福。
在车上我一直在看一本叫做《夜访吸血鬼》的书,那本书翻译得极好,语言非常优美,故事情节也很吸引人。我喜欢那个对生活体验得异常敏感的吸血鬼,他代表着这样一部分人:敏感、脆弱、游离于生活之外又不可遏止地沉醉其中。
走在北京的大街上,呼吸着不那么清洁但是有着人群的热气的空气,觉得一切都很宝贵,都有存在的道理,都很值得去细细品味。
我感谢父母对于我生命的馈赠。
我没有用平时喜欢的蓝色的幼圆四号字体来打这篇文章,我想在这样的夜里,温暖的橙色黑体可以让我有一点勇气来写下这些字,记录关于成长和死亡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