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的心就会一直痛。大概,你真的是,我心脏前面的那一根脆弱的肋骨。所以,我必须找到你……
一束即将枯萎的姜花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散发出哀婉的气息,带着一丝苍白干涩的颜色在窗台的玻璃杯中恹恹的沉默着,,杯中的水有些泛黄了,浑浊起来,象妈妈的泪,姜花茁壮翠绿的枝条湮没在这片忧伤的水中,幽幽的象要长出绿油油的青苔。
我躺在床上不停的喝着白水,它们顺着食道滑入我的身体,洇散开来,让我觉得自己快要随它们一起蒸发掉。
空气以一种机器缓慢的速度在我身边游走,似乎有许多灰色的小虫漂浮其中,它们都有一双黑亮的眼睛,灼灼的注视着我,我无力地向空中挥舞了一下手臂,却看见它们在那一线光中分散开来,又集结成另外一种形式,逼近我,向我好奇的观望。
我想骂人,却发现自己得了暂时的“失语症”,只能茫然的张嘴“啊”“啊”地叫两声。外面滴滴答答地下着雨,风从各个缝隙透进来,很凉。我懒得拿被子,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天花板是单调的白,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它象波浪一样浮动起来,哗哗做响。我心烦地闭上了眼睛,却看见一个男人……
他象疯狗一样在我身后没命的追赶,一片漆黑,我怎么也看不清前面的路,我不停的奔跑……忽然间夜空一片温柔灿烂,繁星漫天,那个可恶的男人消失不见,一朵美丽的紫色花喷吐着甜腻的气息对我说:吻我一下吧……我轻轻把脸凑过去,她却变成一个女人,用尖利的声音叫着:你完了!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那疯狗样的男人出现在她身后,面目狰狞。绝望中我闭上眼睛,却感觉身体漂浮起来,许多萤火虫闪动着点点蓝色微光在我身边飞舞,一只庞大的白色鲸鱼悬浮在空中,犹如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向我缓缓游来,我飘落在它的舌头上,那里好象嗟罗露夫蛋糕一样柔软和香甜,于是我在无比安心与熨贴的感觉中沉沉睡去,直至醒来……
醒来面对的依然是空空的昏暗房间,雨还在下着,我用一床毯子把自己裹起来靠在墙上,咬着指甲。我一心慌就咬指甲,所以现在我的是个手指都被我咬的光秃秃了。墙壁没有粉刷好,我的后背沾上了很多墙灰,粉腻腻的很不舒服,我为我沾满墙灰的后背感到难为情。
扔了两片口香糖到嘴里,使劲地嚼着,嚼到我想呕吐的时候我忽然想把它们咽下去,正在我伸直了脖子咽它们的时候门开了,他跑进来捏住我的下巴把糖抠了出来,狠命地按在了床板下面,然后象往常一样把手插回白大褂,只留一双小动物般圆亮固执的眼睛盯着我看,声音从那个硕大无比的口罩后面闷闷的穿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听我语无伦次地讲着刚才那个怪梦,眼眸中慢慢泛起一层薄雾。他向我慢慢伸出他那修长的手指,按在我的锁骨上,很温暖。会好的。他说。或许你是个画家,因为你宁肯裹着毯子也不穿我们的病号服。他拿下口罩,微笑了,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我一直盯着他,面无表情。他讪讪地收回手,问到:你总是这样让人尴尬吗?
他走了,在门外,我听见了他的叹息。我的心有点疼,不知道是为了那轻轻的叹息,还是因为他脸上那似曾相识的微笑。我冰凉的锁骨上依然残存着他三十六度八的体温。来到这儿以后我的体温总是偏低,手脚冰凉。他曾经对我说,那也许是因为我的心里装上了冰块,就好象麦当劳里凉飕飕的大杯可乐一样。
他是医生。有时候我觉得他的话似乎在对我暗示着什么,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的大脑就象个空空的铝壶,里面装满了记忆的碎片,它们杂乱无章毫无头绪,不停地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却没有一根明晰的线可以让它们连成一个整体。我想我还是得好好动动脑子,因为我是个病人,病人不能让医生一无所获,那会让他难堪的。
其实我觉得自己还挺正常,我思维活跃,知道自己在这个单调的白房子里头进行所谓的“康复治疗”。我认得妈妈,她来的时候总能让我感觉到亲人的味道。我甚至能够猜到那两个隔三差五就来看看我的满脸严肃的家伙是条子。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医生的时候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让我有点高兴。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的记忆似乎从大学毕业那天就戛然而止了,我以为自己21岁,但我却看见自己的病历卡上写着:依米,女,24岁,选择性记忆障碍。
每天我都吞掉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药片,进行一些希奇古怪的疗法,却从不胡喊乱叫,我无疑是这里最听话的病人。我只是不停的在纸上画眼睛,它们都很美丽。医生曾经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只是我的手想画。我没敢说我的周围就是有这样的眼睛,那样我的病历上就该再加一条神经错乱、幻视,没准就得去做电疗,我才不呢,我聪明的很。
可是我还是害怕了,我为什么要画眼睛?想这个的时候我又不由自主地画了一个,它发散着神秘与冰冷的光,刀子一样贴着我的心,我打了个寒噤。
墙壁上凸现出一只只眼睛,空气中也浮动着一只只眼睛,我听见它们低低地笑着,吵着,闹着。让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我不知道这眼睛属于谁,它们依附在一个黑黢黢的躯体上,离我很远,可那光却直射进我的心。它们一刻不停地追随着我,一刻不停。
那两个条子又来了,问的还是老问题:你叫什么知道了吗?你记得什么了吗?你……我依旧是除了摇头还是摇头。那个年轻点的终于不耐烦了,掏出两张照片摔在我面前说这男的是你男朋友这女的你也该认识他们快咽气儿拉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他妈天天在这儿充大爷让我们给你操闲心你装哪门子傻?!!!……
医生也急了,连推带搡把他们撵了出去:你们讲点道德不行?病人受了刺激本来情况就不稳定!你们合作点好不好?他们悻悻地往外走,合作合作,她怎么不和我们合作?操!
我拎起那两张照片,上面的脸似曾相识。男的笑起来象医生,是我的“男朋友”。女的,女的,就是那双时刻纠缠我的眼睛的主人!
那双眼睛无数次地向我窥视,让我痛苦。阴霾的目光始终怨恨地追随着我。我记起自己每天都要拉紧窗帘,把门关死,才会心安。一股寒意侵袭了我,我似乎觉得自己的积极开始慢慢回归,有如灰色的潮水,携带着死亡的气息。
医生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夹到了他的夹子里,安慰了我几句。我故做平静地向他点点头,等他出去。
记忆的碎片好象碎玻璃磨着我的一根根神经,在我的大脑中发出嘶哑的叫喊。
我叫依米,24岁。
我的男朋友在我毕业以后走如我的生活,很爱我,我称呼他为“我可爱的男孩子”。
那个女孩,疯狂地爱着他,喜欢窥视我们的行踪,不顾一切地干扰着我们的生活。
可爱的男孩子,呕,我的头痛的厉害,别让我回想过去,但那情景如此清晰。
雨很大,我抱着一大束新鲜洁白的姜花跑回我们的小屋,我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兴奋地拍打着门,嘿,亲爱的,我回来了!我得意洋洋地想象着他忽然跳出来,“叭”地亲我一下说,呵,老婆真甜!
可是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一阵沉重而奇怪的脚步声,缓慢地移动到了门口,黑色的铁门缓缓打开,门后是她洁白赤裸的年轻躯体,依旧用那双无数次窥视过我的眼睛盯着我看,她的脸上挂着一丝滞重僵涩的笑容,她举起手中的水果刀,刺向自己的胸口,在我面前轰然倒下!
惊愕中我听见她微弱的声音:我们将一同死去,而你将留在人世间承受痛苦。
温热滚烫的血溅在我的裙踞上,灼烧着我的皮肤,姜花已然散落一地,顿然失去了颜色。
我冲进屋去,发现他在床上艰难地挣扎着,胸口的血汩汩地流出,我怎么也捂不住那个大口子,我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哆嗦,我可爱的男孩子,我呼唤着他,他微微地说:我心疼!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记得粘稠的血四处流动着,封填着房间的空隙,甜腥的血丝在空气中交织成网,让我窒息。
……
我尖叫起来,开始大声的哭泣,我哭的那么专注觉得自己的心真的碎了。
医生知晓一切。这几天,我的病应该算是“好”了,我总算都记得了。
这都是假的,都是我的梦而已。对,我一会就醒了。我笃定地对自己说,我使劲地睡觉,希望下次醒来能够看到我的小屋的天窗。可是我没有,医院雪白的天花板一次又一次地粉碎我的幻想。
母亲总是在规定的探视时间准时而来,她红肿的双眼告诉我她内心的苦楚和哀伤。她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却又极力掩饰,用各种好吃的东西搪塞着我。
终于我向现实妥协了,我用无比冷静和准确的言语做出了我的供述。Jingcha同志满意而归,回去结案领赏。医生为我的“好转”庆幸,妈妈也有了笑容。所有的人都轻松快乐,他们的世界是玫瑰色的。可我,依然寒冷。
失去爱的人,好比一条落魄的野狗,形单影只地踯躅在空旷的街道上,拖着瘦长的影子,满心的苍凉。
我穿着我黑色的风衣走出医院的大门,已经是秋天了,阳光也变凉了。
秋天。冬天。
在着萧瑟的季节我天天窝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看书画画,为的是忘记一些东西。
我们将一同死去,而你将留在人世间承受痛苦。
我好象一只藏在厚厚的壳里的蜗牛,敏感而脆弱。有时候医生来看我,他象个孩子一样单纯和善良,可是我不能忘记我可爱的男孩子,我依然爱他,这永远无法变更。我不能用欺骗来伤害爱我的人。
医生终于放弃,那天他说了这样的话:我永远也不可能超过他了,因为他已经离开。
我只能歉疚地笑笑,轻轻拥抱了他,一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
我可爱的男孩子,他还在的,他在说话呢,
“想抱抱你……”
“爱情刚刚发芽,那么小,我们让它长大吧……”
“真乖,亲一下……”
“呵,中了你的圈套了……”
……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回响,可我找不到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莺飞草长,转眼已是春天了,我找到了那家公墓,在层层骨灰盒子的下面找到了她,她年轻美丽,定格在那一瞬。我看着她的黑白照片,良久。心梗住了。
我们将一同死去,而你将留在人世间承受痛苦。
Damn her!保持着对一个死人最起码的礼貌和怜悯,我没去啐她。
转身却看见一个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仿佛隔了一个世纪,我可爱的男孩子!他好看的唇角飞扬,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因为你我真的没舍得死。
我被一种巨大的眩晕击中,心强烈地痉挛起来,快要承受不了了。
我们拉起手来,轻叹了口气,相视而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她,该忘记的就忘记吧。
路上,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又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