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石头巷45号,左脑音缘唱片店,卖打口碟与刻录唱片的店子,它像一个谶语,带着落寞的味道,与时间擦身而过。石头巷,一条经年积水,空气中漂浮着浑浊气味、潮湿腐朽的陋巷,阳光透进来,会泛起一种灰白的光芒。它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文字里,承载着一些模糊分裂的情欲与爱念。这里,不具备高楼大厦的阴影散发出的冷漠,也不具备被某一种情感暗流冲击然后被淹没的危机。出租屋、大排挡、发廊、网吧、唱片店、纹身店、旅馆、同性恋公厕等经营或非经营项目,杂乱无章地分布,一如那纵横交错地切割着天空的电线,无节制地扰乱了视线。那么多不稳定的因素,终究没有改变到它的眉目。
独立存在的一爿旧式建筑,冷眼旁观着城市的日新月异。有一天,或会被工业化机器粉碎成一堆回忆的碎片,然后,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所取替。
那么多含糊不清的口音,那么多无法辨认、瞬间即逝的脸孔,在无数个破落的黄昏,散发出暧昧,招引着像我这样有着满脑子杂乱思绪的男子,一再踏足其中。
我一直认为,在这样一个潮湿而阴暗的地方,总有一些气若游丝的感情,静静地滋生在一些没有谁能够把握的时分,脆弱地等待开花,坚强地等待结果。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应该属于谁。是左脑音缘唱片店那个来历不明,整天戴着耳塞,嘴里总是哼着什么的女孩,还是纹身店里那个叼着一支烟打瞌睡,然后被来不及燃尽的烟灰烫痛手背的少年。
我希望,这些有可能发展起来的故事会发生在一些微妙的时光里,它的起点,会是我钟爱的左脑音缘唱片店。比如,就让它发生在现在和我之间只有一张唱片的距离的女孩叶瞳身上。在一个月之前,我就隐隐约约地觉得,我对她存在爱慕。我和她之间,应该发生一些什么了。
瞳。告诉我,何谓“有耳非文”。
我拿着一张名为《叱咤女皇》的唱片,轻轻地拍打了一下正摇头晃脑的瞳。唱歌的人的名字叫做“有耳非文”。
“‘有耳朵可以去倾听,非文字所能表达’,我一直这样去理解。不过,我要告诉你真实的答案,唱歌的女孩是香港的一个独立歌手,叫‘高郁斐’,将她名字拆开,就有‘有’、‘耳’、‘非’、‘文’这四个字了。”
瞳,如果有一天,你要出一本书,就为自己起个叫“口木目童”的笔名吧。
店子里不定期限量推出一些自制的刻录碟。碟子的曲目由店主麦风挑选,而叶瞳则负责这碟子的封套平面设计与编写内页文字。封套设计,是一些线条抽象的缠绕,黑白,或者色彩纷呈。尖锐冷峻的内心在妖娆的构图中表露无遗。文字,关于乐手与歌者的介绍,还有那些引导人走向歌曲内脏,华丽而苍凉的若干语句。
“目光沿着左脑音缘的唱片架一直向右行走,享受独立独行的音乐元素在耳边飙飞的堕落快感,此起彼伏。我们制造着不与常人共享,与世隔绝的快乐。我们进入洞穴,猫着身体感受有限的温暖、有限的时光。被吞噬,被遗忘。以孤独诋毁孤独,以缺陷征服缺陷。我们这样呼吸,这样微笑着哭泣……”
“云层中裂开了蔚蓝的笑纹,死亡像幻影一样迅疾蔓延,在渐凉的风里,唱着欢快的歌,空气里弥漫着接引者欣欣的祝福,和一些淡化了的哀痛。”
叶瞳,有着一头天然卷发的女孩。浓密的睫毛覆盖着她常年带着蓝色隐形镜片的眼睛,阳光射在她脸部的时候,蓝色的瞳孔会幻化出一种像猫般锐利的光泽。总是一身素净的麻布衣服,略显厚重感的衣服质地包裹着纤细的身体,难免给人无边际的想象。据她说,从她出生那一天起,她身上穿的所有衣服面料都是她姥姥亲手纺织而成,这些构成衣服的每一道纵横,似乎都能够黏附在她的身体表面,形成一种防护,在她成长与成熟的过程中,阻隔着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最后,吸引着我的目光不断深入进去的,是她左手手腕一道暗褐色的伤痕,隐晦、恍惚,用一对刻着藏文的银镯遮掩着。时间,把触目惊心的过去轻描淡写地记载。我曾经试图旁敲侧击地向店主麦风打探这道伤痕的来源,可是,他坚守着一个男人的美德,一直守口如瓶。
就是这样一个女孩,骨子里隐藏着灵性,像有一道气场,随着手指的游动,力透纸背。她那些看似随意地写画在速写本或印刷在唱片封套内页,与抽象的线条画并列着排放的阴悒尖锐敏感非常的文字,常常让我轻易走神,浮想联翩。可是,大多数时候,我只想与她并肩坐着,微瞌着眼睛,一言不发。一直延续这样的状态,直到音乐长出皱纹。
现在,我跟叶瞳之间,是一张唱片的距离,在这之前,尽管我跟她已经混得很熟甚至对她已经有了想入非非的念头,可是,我对她一无所知。
我倒。出书给谁看?自己掏钱,然后让自己的文字赤裸裸地陈列。为了多买出几本,满街满巷地做秀,我不要。
你的唱片卖给谁听?你今天坐在这里,就代表你能够接受这种买与卖的交易,如果你想给自己的文字立一块贞洁牌坊,那我送你一面镜子。每当你写完一篇文字,你就照一照镜子,然后大声地对着镜子说,我很纯粹,我不媚俗,我要永远自己阅读自己。
牟鱼,你再胡说八道,看我让麦风怎样扁你。
瞳,如果有一天,这家店子倒闭了,你将何去何从?
你希望它倒闭??
这只是一个假设。我们的生活,总是有太多不可估计的意外。
我不知道。我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一天。牟鱼,我们不说这个,我想听你讲故事。你的故事比你有趣。
好吧,我来说故事。
时间流逝,我们回到过去。过去,总是隐匿在时间和黑暗的背后,显示出不屈不挠的坚硬质感,如一把利器,迎空劈下来。我们头破血流。
2
石头巷里总是走动着一些行为古怪的少年。曹徽就是其中一个。他的身上,游离着难以触摸的气息。通常,他的目光总是下垂,这可能与他一米八九的个子有关。他总是低垂着常年戴着灰呢绒鸭舌帽的头颅走路,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许多形形色色的腿在他的眼前游来荡去,他偶尔抬起头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的眼神里充斥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像经年藏在黑暗中偷窥,获得了满足和快感。
他通常在日落前,从很远的地方,一个人赶过来,在星期三网吧里,在互联网上打游戏。通常,都会在网吧将要结束营业,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离开。在整个炎热的夏天,在烟雾弥漫的网吧一角,无声无息地操控着一种飞机战役游戏的开始与结束。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不来了,会不会有人想起他呢?
曹徽是李炜的初中同学,六年过去了,可是,李炜还是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初三。因为个子高的缘故,曹徽一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这是一个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然后肆无忌惮地开小差的位置。
他从来不跟班上其他的男生来往,独来独往,宛如大海里的浮木。
他有一个外号——飞机大王。
一天上六节课,270分钟。操徽把其中多少分钟消耗在折纸飞机的过程里了。可是,还是被李炜看见,下午放学的时候,他的书包里,装满了用洁白的纸张折叠的飞机。
他的这个小差,或者说他的这个癖好,很快就从班上甚至学校里传播开来。最早发现他这个癖好的,是学校里,五十七岁或许更大年纪的校工——打扫校道的张伯。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清晨,大概六点30分左右,张伯在打扫操场跑道的时候,扫起了不计其数,被隔夜的露水打湿了的纸飞机。那一只一只跌落在跑道上的纸飞机,垂头丧气地被张伯扫进了垃圾箩。他在薄雾里打扫着这些纸飞机,心里一定非常纳闷。哪个调皮的孩子,在其他人都睡着了的时候,放飞了那么多的纸飞机。他当时只是摇摇头,没有再为这事思索下去。他记忆力日渐衰退的脑袋里,已经装不下杂乱的事儿了。还有一个月,他就要退休。现在,他的脑里,只剩下一些与退休有关的念头。
又是一个星期三的早晨。还是六点30分左右。张伯在打扫操场跑道的时候,又扫起了不计其数,被隔夜的露水打湿了的纸飞机。
操。谁跟我张大良过不去?啥不乱扔,扔了一地的纸飞机。谁家的野种,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干么?
于是,急忙在老师上班的时间里,把害他白忙了半个小时的事情,报告了校长。
小事一桩。事务繁忙的校长一转身,就把这事给忘掉了。
又是一个星期三的早晨。张伯站在操场跑道,眼看着一地的纸飞机,气得把扫帚都扔掉了。于是,找来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纸飞机作为罪证统统捡起来了,送到了校长办公室。
于是,这事才引起了校长的高度重视。在全校大会里,严厉地批评并告诫那名缺乏公德心,乱扔纸飞机的学生,再有类似的行为,将作记过处理。
这件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曹徽在办公室里被班主任狠狠地教育了一顿,并罚跑操场20个圈。同时,为了杜绝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把他从教室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一排来坐。于是,引得满堂哄笑。个子那么高的曹徽,跟班上长得最矮的男生坐到一块。“鹤立鸡群”,得到了鲜明的诠释。
降落在跑道上的纸飞机,被许多人看成一场恶作剧,随着中考日期的逼近,慢慢地在淡化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第一排属于曹徽的位置,突然有一天空出来了。
“同学们,由于种种原因,曹徽同学从今天开始不来上课了。离中考还有一周,希望大家能把握好每分每秒,好好复习。”班主任在班会上,一脸冷漠,像一部会发音的机器。
中考前,曹徽突然退学。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初三(2)班的教室。
李炜的眼睛一直往窗外看。窗外,是已经长得很高的杉树。一种不大会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的树。偶尔,会有一只或者两只白鸟从这棵树飞到另外一棵树。它们会在他的眼里突然幻化成纸飞机,带着一段弧线,划过,然后跌落。不会有粉身碎骨的声音。可是,他分明能够听到一种带着疼痛的叹息。
初中三年,李炜一直是曹徽的同桌。他一直留意着曹徽如何让一张白纸成为一只可以在夜风里飞起来的飞机。那么修长的手指,那么轻柔的动作,一段飞翔在暗夜里的生命。他甚至可以想象,曹徽如何从宿舍溜出来,爬上教学楼楼顶,从书包里掏出那么多的纸飞机,让它们在午夜里飞翔,然后坠落。
除了李炜,没有人会知道,每只纸飞机上面都写着一些字。在黑暗中坠落,然后被夜露打湿,这些字化成一滩无法辨认的污迹。
除了李炜,没有人会知道,在他的书包里,也藏着一只纸飞机。是他趁着曹徽离开座位的时候,偷过来的。
除了李炜,不会再有人记起曹徽了,他们之间的契合,是那只上面写着不为人知的语句的纸飞机。那么多年,李炜一直藏着它,偶尔,拆开来,看看上面的字迹。里面的语句,就这样一直封锁在他的内心,随着曹徽的消失而永久记住。
可是,曹徽又出现了。出现在星期三网吧。星期三早上校园里满跑道的纸飞机。星期三网吧里的飞机战役游戏。这些神秘的符号和象征,像谜一样神秘莫测,等待着李炜的揭盅。
3
牟鱼,李炜偷来的那只纸飞机上面写了什么?
呵呵,想知道么?拿你的故事和我交换吧。
我没有故事可以交换。
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吗?瞳。
好吧,你明天再来。
一言为定。
我把有耳非文的《叱咤女皇》买下,欲要离开唱片店。
牟鱼,你是故事里的李炜么?
我转过身来,微笑。
明天我再来,用这故事的结局,交换你的过去。
又是一个黄昏。
左脑音缘唱片店。柜台后面坐着的,是麦风。
咦,麦风,是你?叶瞳呢?
她没告诉你么,昨天,是她最后一天在我这工作。
不会吧,明明跟她约好了的。她到哪去啦?
嘿嘿,她让我别告诉你呢。
她要走你就真的舍得她走呀?她怎么一声不响就这样走掉?!
她留了封信让我交给你,其他什么也没说。还有哦,我这店子下个月就要搬了,这是新的地址,我相信,你还会常来的,对吧?
我感到沮丧。在故事开始之前,叶瞳这个神秘的女子,像一片破败的阳光,从我的视线里西斜,从潮湿阴暗的石头巷消失。
打来信封,里面有一张被叠成了飞机形状的白纸。拆开,上面只有几行字。
纸飞机也有它的宿命。
我们都在试图寻找,可是,我们终究一无所获。
城西区凤凰街520号,关于我的全部。
在这家店子要关闭或搬迁之前,我选择离开。
祝福你。牟鱼(或者李炜)
叶瞳上。
是的,我就是故事里的李炜。叶瞳就这样从我的故事里逃跑了。从这一天开始,我再也没有碰见一直出没在石头巷星期三网吧的操徽了。
时光,终将淹没一切尘事的细节。许多人,就这样一转身,消失于茫茫人海。
鱼得水逝因其忘乎水,识此,可以超物累,乐天机。
我能做得到吗?
4
这座城市,开始呈现出衰败的痕迹,我一直怀疑,它终有一天会成为废墟。许多、知名或不知名的小巷,隐藏在城市的东西南北,宁静自守,像漂染了一次又一次的棉布,被藏在柜底,终日不见光影,突然有一天,被某个动作翻弄出来,已沾满了发黄的霉点。
从城北的石头巷到城西的凤凰街,中间,是两趟长线电车的距离与一种生命的相牵。我拿着叶瞳给的地址,一直走了过来。
又是黄昏。暮色四散。路灯不动声色地亮起来。我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夜色缠绕,于是,丧失了回家的路。
凤凰街,左右两排两层高的青砖民居建筑。中间是青石板砌就的路。在街口的墙体上,钉着一个青铜牌,是一段关于这条街的介绍。民国时期的建筑。还保存着完整的原貌。现在,是犹抱琵琶半遮脸,藏在深闺无人识的工艺品一条街。
屋檐下稀稀落落的红灯笼,照亮了我的目光。陶瓷古玩店、旅馆、茶馆、藏饰店,井然有序地排列两旁,像梦境一样接踵而至,引导着我,迷惑地往前走。
斑驳得难于辨认的门牌号码,在夜色中更显隐晦。520号。这号码本身并不能够与其他号码很明显地区分开来,直到我一直走到属于这个门牌号码的店子前面,我依然懵懂万分。叶瞳,这个女孩的名字,从这个段落开始,又潜进来了。
凤凰街520号,指尖以西画坊。
为了寻找故事而来的不速之客,我不知道,今晚,在苍白的月光下,会有怎样的一种遭遇。
推开木门,我走进了灯火明亮的画坊。木质清香与百合花混合而成的味道扑面而来。40平方左右的空间,分上下两层。地上铺了灰色地毯,左右两边的墙体挂满了镶嵌着画的木头画框。与门相对的,是一个柜台。店主是个穿黑衣服的女子,化了淡淡的妆。抬头,微笑,气定神闲。画坊里,流动着如水般透明的竖琴音乐。
你好。请吧。二楼是个画展。
我越发疑惑,这个叫指尖以西的画坊,与叶瞳有何相干?
从木楼梯走上二层,寂静得似乎能够听到尘埃跌落的声响。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目瞪口呆。墙上,地板安放的画架上,那么多的向日葵,大大小小,重重叠叠,怒放,几欲要冲出画布。那分明是橙黄色的火焰,在黑夜里疯狂地燃烧,薪火喧哗。明亮,或者灰暗,绽放或者枯萎,它们狠狠地灼痛我的双眼。我不由自主地走近,再走近。迷惑而阴郁的色彩,进入了她的血液。
我看见了她。叶瞳。她的自画像。依然是那头乌黑的卷发,长长的睫毛,有着蓝色神秘幽光的眼神,似乎要迫使与她对望的人,进入幻想迷津的甬道。她的嘴角带着微笑,自然散发出繁华落尽,绚烂归于平淡的云淡风轻。
我仿佛看见她,身陷于无数的向日葵花孤傲的神情中,如同置于沼泽,不妥协地对恃着,却在劫难逃。
她写字,画画,甚至于歌唱,似乎可以被发掘出无限的可能性。有一天,却无声无息地走了。留下了一屋向日葵的光彩与燃烧。向日葵落下来了,她融化成一滩阳光,被人海淹没。
叶瞳,曹徽,两个内心隐蔽的孩子,他们似乎互不相干又血缘般紧密相连。纸飞机与向日葵。两者之间,相互对应。我以为我找到了一扇门,把故事开启。两个人物轮番出场,被关闭在我的文字里,呼吸,或者哭笑。结果,门开了,只看见一座废弃的空城。
我走下楼。面对柜台里的黑衣女子。
你好。我是叶瞳的朋友。你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吗?
八月,向日葵盛开。她走了,坐昨天凌晨的火车,去看在她的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向日葵。
我知道她没走!你让她出来吧。我要见她!我被这样的局面折磨得几近疯狂,于是,歇斯底里。叶瞳这个女子,在不知不觉间,已让我不能自拨。
陌生的黑衣女子依然气定神闲地微笑着。
你不觉得你的寻找只是徒然?你不认为这样很好么?把最灿烂的记忆留在脑海,永远燃烧。没有结局,没有疼痛。去吧,到隔壁的凤凰客栈留宿一夜,醒来,你将忘记一切。
眼前的这个女子,柔软的声音,似乎要把我催眠。关于叶瞳,我微弱着的希望,在这刻支离破碎。
5
这样的故事,令我一筹莫展。我习惯于让一些面目模糊的人物,缠绕着我的思维,直到陷入一片狼籍的混乱中,无路可退。可是现在,一切难以为继。
在枯燥难耐的日子里,我心烦气躁地等待叶瞳的出现。这个女孩,她轻易地改变了我平静的生活,让我束茧自缚,庸人自扰。我试图更换一种生活的方式,结束对过去的怀念与想象。
比如,不再听熟悉的音乐,不再写些清冷的字。改变每天上班下班行走的路径。不再去左脑音缘唱片店,不再让自己有时间空闲下来。与同事或朋友流连于酒吧与夜总会包厢,夜夜笙歌,让酒精淹没所有曾经清晰在握的记忆。我需要让自己时常脱离日常生活的神经麻木起来。让脸廓上或者眼神里曾经流露过的忧伤痕迹变成平俗的纹路。是的,我需要让自己重新开始一种简单而快乐的生活。
半年过去。
时间流逝了,我依然在这里。
终究枉然。我始终无法遗忘与叶瞳相关的所有时光。那些光线暗淡的黄昏,不需要任何眼神与身体或语言交流,音符漫过彼此的皮肤,我和她,用一种默然的时光,天真无邪地相依相随。
我依然没有放弃寻找。
一天,麦风突然打电话给我。他要移民到新加坡,希望我能把他的唱片店接手,继续经营那些游离在大众之外的音乐。我答应下来了。我正欲离开工作了三年多的一家广告公司,寻求新的发展。我想,我这样的决定,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把已经搬到市中心一条商业街的左脑音缘唱片店重新装潢,重新起名,重新定位。我把店名起作“牟鱼的音乐作坊”,它不再只卖一些曲高和寡的唱片,50平方的店子,可以试听唱片、喝咖啡、看时尚杂志、开电影沙龙。可是,我坚决不卖港台流行歌手的唱片,除了王菲与其他几个寥寥可数对音乐有诚意的不知名的歌手以外。
生意出奇地好。这不是我的初衷。我一直在想,如果,叶瞳还在这个城市,有一天,她知道了有这么一家店,她一定会来看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的自信也在一天一天变的单薄。我越来越相信,关于叶瞳的故事,在半年前已经夭折。
2月5日。初春的早晨。街上,依然寒风呼啸。透明的阳光显得单薄。再过10天就是农历新年。街上的行人明显减少,这样的天气,一席被子与满室的和暖空气,比什么都重要。店子的生意,失去了刚开始的时候那股热劲。不愠不火的状态,却让我觉得释然。我终究无法成为一个惟利是图的商人。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上身套着柠檬黄色毛衣,下身穿着褐色绒裤的男生。
习惯性地对他微笑。
唱机里,放着The Cranberries的《Dying in the
sun》。清冷的女声,在这个寒意凛冽的早晨,反而是温暖的。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男生一直走过来,走到柜台。
你可以重新放一遍这首歌吗?
他离我很近,说话,呼出一口白气。他微笑,眼神极其明亮。十九二十岁的模样,灿烂地微笑着,看不到任何与生活有关的阴霾。我甚至在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他让我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似乎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
这时候,我发现男生的右手捧着好几张唱片。
嘿,你在听哪类型的音乐?能给我看看你的唱片么?
好的。
男生把他手中的唱片递给了我,然后,转过身去,看唱片架上的唱片。
我先把煮咖啡的壶放到热炉上。进冬以后,我开始亲手为走进这店里的每个客人煮咖啡,我想,这样一杯微不足道的咖啡,能够像音乐一样,带给人温暖。
然后,我开始看男生自己带来的唱片。Pj harvey的《To bring
you my love》、the Sundays的《blind》、tori amos的《little earthquekes》、the
Cardigans的《gran turismo》,最后一张,是自制的刻录碟《十四朵向日葵的夏天》。我对最后一张碟产生了兴趣。关于向日葵的联想,除了梵高,就是叶瞳。指尖以西画坊里的画展,那么多的向日葵,走失在一个过客的夜晚。
那是一张制作得相当简单的碟子。用牛皮纸打印的封面与内页。洁白的碟片正面写着碟名,以及乐队的名字:指尖以西
要命的巧合!乐队的名字竟然跟凤凰街那间画廊的名字一模一样。
当《Dying in the sun》最后一粒音符沉没下来,我换上了那张名为《十四朵向日葵的夏天》的刻录碟。按了播放键,然后翻开内页看歌词。
十四首歌,十四个引人遐想的名字。《葵妖》、《午夜落幕的电影》、《正午活着走路的童话》《人鱼银泪》……
我一直寻找着写这些歌词的作者名字。我甚至不会怀疑,它们会与叶瞳有关。
十四朵向日葵的时光/春去秋来/反复讲述一个童话/在渐斜的日照中/十指沾满油彩/总有一些化作了灯火/总有一些化作了荒芜//
再也无法企及那个葵花盛放的家园/或许葵花已凋,人心呢?/抑或葵花不败,只败了人心?
唱机里,开始旋转出一把清亮飘逸的女声,藏在电子吉他与键盘与鼓点之中,似曾相识却又陌生无比。
一切无法辨认。
我把煮好的咖啡从壶里倒进杯子里。一不留神,满溢出来。褐色的咖啡沿着柜台面的玻璃一直蔓延开来。我急忙把台面的唱片移开到另一边。
嗯,借问你一下,你的这张唱片在哪买的?
我用手指着那张《十四朵向日葵的夏天》。
上个月,我在西安的一个酒吧里看一个乐队的演出。那天晚上进场的人,都能够获得一张他们送出的唱片。因为,这天晚上,是他们最后一次演出,他们准备解散,所以,留下一场纪念。我觉得他们的演出很精彩,尤其女主唱薇薇,她自己写的歌词呢,如果你亲眼目睹她的现场演出,一定会很难忘,因为真的超棒!
你确定他们的女主唱叫薇薇而不是别的名字??她是不是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
对,她叫薇薇,唱片内页里,有她的介绍。至于她的样子,我倒是没仔细看,也许,是那夜的灯火过于黯淡了。
我感到失望。是我太过于想念一个人,以至于看见与她相关的事情,就联想到她,还是,叶瞳就是薇薇,薇薇就是叶瞳呢。
内页里,有这样介绍薇薇的文字:一个离经背道的女子,爱好唱歌像瘾君子爱好毒品。她的声音也许会勾起你许多回忆,可是,你永远对她一无所知。
对了,你可以帮我找一张唱片么?
嗯,什么唱片?
有耳非文的《叱咤女皇》。能找到么?
又是这张唱片?我试图在这个男生面前掩饰我的情绪变化。
我试试看吧,这张唱片卖得不好。不好找。我自己有一张。如果找不到,我帮你刻录一张吧。
哦,谢谢,可是,这碟我用来送给朋友的,原盘的会比较有诚意,麻烦你先帮我找找吧。
那好,你先在这本子里登记你的名字和联系电话,我一找到就打电话通知你。
这样行吗?我留下我朋友——就是我要送碟子给他的那个人的名字和电话,你通知他来取吧,我来不及等了,因为,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
好的,就这样办吧。
我打消了要问他将去哪里的念头。离别前,他用一张唱片的力量,支撑着一段清澈的友谊。这样的情感不会过量,于是,得以长久。
希望你这店子会一直经营下去。如果我还在这个城市生活,我想,我一定会常来的,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本子里写下了他朋友的资料。
希望能够尽快帮你找到吧。无论你到哪去,都要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
你能多呆一回吗?先喝一杯咖啡,让我把你这张唱片听完。
音乐的脚步声在我的周围轻轻走动。微笑着面对一个陌生人,内心一如既往地纷乱芜杂。
稍过一会,男生将带着他的唱片离开,永不再见。有些人清简如同一枚句点,在微小的占有里获得满足。我想,很快,他就会忘掉这个冬日早晨,曾在这里的片刻停留。可是,我想,我不会轻易忘掉。一些生活的细节,一直把我折磨得近乎崩溃。很多时候,我们可以做的事只剩下回忆过去。尽管过去,像每天的早餐那样,总在预料之中。
男生带着他的唱片,微笑着,与我道别。
对了,如果你的朋友来取唱片,我应该告诉他,是谁送他唱片。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我叫夏鸣。
男生回头,转身,带上玻璃门,在我的视线中消失。
我打开了客人需要订购唱片所作登记的本子。
赫然看到,这个叫夏鸣的男生所作的登记是:
我要订购的唱片是《叱咤女皇》。到货后,请致电:13518049520,曹徽
2月10日,是他的生日,替我跟他说一声,生日快乐吧。夏鸣
6
你好,是曹徽先生吗?你的朋友夏鸣在我这订了张唱片给你,你有空过来取一下好吗?
2月9日的早晨,我又见到了我的初中同学曹徽。
他头戴毛线帽,穿着黑色风衣走进了我的唱片店。
曹徽,还认得我吗?我是牟鱼。
认得。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曹徽有着一把低沉的嗓子。看人时,始终是那种迷茫的神色。
半年前的一段日子,在石头巷,我几乎每个周末都能看见你,只是一直没跟你打招呼。
是的,有段时间我一直呆在那个地方,后来,就再也不去了。
呐,这是你朋友给你订的唱片,他让我替他对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谢了,希望你这店子的生意越做越好。我先走了。
哎,曹徽,等一等!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的。
是的,那只承载曹徽的秘密,被我收藏了六年光景的纸飞机,现在被我掂在手里。
还记得我们的初三吗?
曹徽把纸飞机接在手里。
沉默。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这纸飞机里面写着的字的含义所在。很抱歉,当年,从你的抽屉里偷过来的,现在,物归原主。
到现在你还想知道?
不了,曾经非常的想,可是,现在,让我自己想象好了。
它只代表一种过去了。我有事先走了。珍重。
曹徽一边说着,一边把我一直收藏了六年的纸飞机揉成一团废纸,扔进了垃圾筒。向我挥了一下手,推开店门离开。
那么多年,他依然只是一个背影。
有些故事,我想,是不能深究的。
我把被曹徽揉皱了的纸团从垃圾筒里捡回,摊平。不可名状的皱折隐藏着不可名状的虚空。
里面的字体歪歪斜斜。写着:
妈妈,我们一起飞吧,飞向世界的尽头。
7
曹徽也许永远也不会忘记七岁那年的夏天。那年夏天的阳光似乎特别强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他的眼睛。父母的感情在这个炎热的夏季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总是为了一些事情吵得不可开加。曹徽常常看见妈妈披散着头发,声嘶力竭地与父亲争吵着什么。直到最后,父亲把妈妈狠狠地推开,离开家门,然后不知所踪。妈妈的身上,总是多出几条面目狰狞的伤痕。
这样的情景,从最初的恐惧到最后的麻木,只是一个短暂的过程。
他无法理解,成人的世界为什么那么多纷扰与争执。明明需要分开却依然苦苦纠缠在一起。
曹徽觉得自己很像那只某一天慌不择路地闯了进来的黑猫,面对人的侵袭,充满恐惧和不安。成长的过程,充满阴影。
无休无止的吵嚷终于在妈妈的妥协中停止下来。她终日沉默着,用一副神经质的苍白脸孔,抵御漫无边际的寂寞与怨愤。她屈服于丈夫的不忠。
可是,最后,他还是要跟她离婚,让另外一个女人取替她的位置。
她终于崩溃,怀着深深地绝望,在一个风特别大的夜晚。从家所在的那幢高层纵身而下。她用自己的飞翔,给丈夫留下一个不详的阴影。张开双臂,直线下堕。
在下坠的过程中,她听到她儿子用尖锐的声音叫喊她。最先堕地的,是那跳着哀伤舞蹈的眼泪。在那一刻,她是否在恼恨自己的自私呢?她就这样撇下了还没成年的儿子,一个人走了。
曹徽看着自己最亲的人纵身而下,无能为力。他不会忘记,那是六月某个星期三的凌晨,他彻底地失去了他在这人间,唯一的爱。
那个纵身而下的身影,一袭洁白的衣裳,冲洗着黑夜的黑。也许,她向往着另外一个世界,不会再有纷扰与争执,微笑着,飞到世界的尽头。
飞,飞。一道苍白的弧线,划过夜空,坠落成一个少年心底永远的痛。
这是过去的六年,在我的脑子里幻想、拼凑了无数回,纯属虚构的情节,现在,它成了一团揉皱了的白纸,真相,依然藏在曹徽的内心。经过我的想象与提炼,这个故事落在世事的圈套中,似乎趋向完满了。
8
除夕。
城市的各种机器在夜色中停止了运作,白天的噪音,被新年满街的人潮的喧闹声所取替。
夜。九时十五分。窗外响起了爆破的声音,紧接着,漫天烟花。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万紫千红。
我一个人窝在唱片店里,黑暗里,一张影碟接着一张影碟地看。有关这个城市、叶瞳或者曹徽的故事,将在一年最后的这一天,尘埃落定。而我,将在别人的故事里一分一秒地老去。
小津安二郎的《彼岸花》、北野武的《花火》、基斯洛夫斯基的《红》。
最后,是《苏州河》。
故事开始。
一个摄影师游走在一个城市。他像我一样,寻找一个城市里一些稀稀疏疏,零零落落的故事。他遇上了一个桀骜的女子,她固执而冷静地问他: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地去找我么?
会啊。
会一直找吗?
会啊。
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啊。
你撒谎。
有些女子,启发人去战胜她们,占有她们。有些女子,却使人想在她的目光里逐渐老去。
戏里的周迅,我依然还在寻找着的叶瞳,她们都有着一致的坚定与脆弱。她们选择了离开或者重头开始,不管结局是否完美。
我们总带着希望面对未知的绝望,直到我们可以微笑着面对失望。
是这样吗?我们,彼此,是否只是一直用不同的方式寻找着对方,然后,更加接近过去,却离对方越来越远。
黑暗中,手机铃声响起。
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出现在蓝色屏幕上。
我没有接。任凭手机一直响着,响着,最终归于沉寂。
牟鱼,新年快乐。
我给自己一个祝福。
微笑着,看这个城市逐渐泛白。
我摊开了掌心,温暖,柔软。一切,似乎在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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