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座城市没有蝴蝶。
    小静一直这样认为。她喜欢蝴蝶。五彩斑斓的翅膀带着一种绝望的艳丽，让人不忍细睹。可是，这城市没有蝴蝶。有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钢筋森林，越来越狭窄的天空，越来越挤拥的街道，越来越冷漠的脸孔。灰暗与单调。
    几乎失去了一些浪漫和温情的念头。于是，她开始逃逸。用文字在她和这个城市之间垒起了一堵围墙。无边际的幻想开始在一些静夜里隐隐约约的浮现，幻化成在电脑屏幕上飞舞的文字，像一只只朝生暮死的蝴蝶，透露着无限的悲情，扑向每一个正在阅读它的人。
    她起了个笔名——蝴蝶的微笑，写着城市里擦身而过，然后随风飘散的爱情。生活在放纵与颓废之中的边缘少年。经常在别人的幸福里寻觅着刺痛的快感。怀念一个在风景里逐渐模糊了的村庄。写累了，在文字里卧睡，作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就是一只蝴蝶。朝生暮死。惹人怀念。
    她的一些文字，散发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媚惑，在各大文学网站、报章杂志陆陆续续地发表。有人开始揣摸着她的真实身份。大学校园里一朵灿烂地盛放着的校花。饱读诗书、满脑子灵气的才女。曾堕落风尘迷失自我的少女。诸如此类，流言不绝。
    她藏在文字的背后冷笑。保持着神秘，继续以纯粹的文字挑起了好奇。然后，轻盈地步行于这个城市，在别人的揣度中变换着脸孔，将亲眼目睹的一些疾苦与幸福过滤成文字，成了这座灰暗与单调的城市里唯一的亮点。

2
    要命的神经衰弱症又开始发作了。蓝会半夜爬起来，喝一大杯水，打开电脑写文字。已经快三年时间没碰心里一直积压着的文字了，一次偶然，他看了一个短暂地逗留在上海的女孩写的文章，微微地动容着，于是，在一个开着唱机，喝着咖啡听王菲的静夜，把电脑一并打开。看着光标一下一下地闪动着，像一些蛰伏在角落里一直不曾遗忘的生活影象，突然触动某一条神经，开始在黑暗中敲起了文字。
    没节制地写文字，没节制地失眠。
    白天，通常都会红着眼睛，阴郁着脸回公司上班，晚上又会很晚才睡。
    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商业化的文字，看不到自己的存在，可是，能够养活自己，还能保持一些奢侈的生活习惯。喝咖啡。买正版唱片。穿喜欢穿的衣服。买不同牌子的古龙水。
    以前，晚上会跑到酒吧里听一些民谣吉他歌手的演唱。迷恋咖啡馆那种暧昧的灯光与清新木吉他和弦的纠缠，可是，他慢慢发现那些歌手的声音变得黯哑，神情空洞，他再也听不进去了，于是，逐渐地对这种在外边喝着咖啡听音乐的生活失去了兴趣。宁愿一个人，静静地在家享受夜风从窗透进的舒爽，对着一大缸金鱼发呆，然后，沉溺于某一种幻想，或者，听着自选的唱片，在喜爱的音乐声中，对着开了的电脑，敲进一个又一个的字符。
    蓝是一个有恋物癖的男人。有一个很大的原木橱柜，在一层玻璃的保护里，收藏着许多说不出为何会喜欢的物件。唱片。古龙水。烟盒。啤酒瓶。打火机。蝴蝶标本等。
    他从不吸烟，很少喝酒。
    也很少用古龙水。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下雨的潮湿天气，才会喷一点。让自己的心情在自己喜欢的气味里，保持一份平静。
    买了许多不同牌子的古龙水。Kenzo、 Hugo、 CK，Cucci，可是，只用Kenzo的风之恋，迷恋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其他的，只是一种摆设。
    上班。写字。收集一切喜欢的物件。偶尔会感到寂寞。
    不是不想去跟另外一个人一起过，也曾经很深地爱过一个人，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日子，后来，很意外地分开了。之后，有过几段感情，都因为他的原故而无疾而终。
    他无法投入其中，很容易地感到厌倦，终于发现自己已是一个麻木了的人，不会轻易再有情感的纠缠了。
    他是一个对感情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早就认定了不会结婚，生孩子。所以，注定了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都要承受寂寞。
    终于，严重的失眠开始起作用了。有一天，睁开眼睛就发现头灌了铅的重，勉强支撑起身子，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多么地憔悴。
    吞了好一些药丸，然后，打电话向老板请假。
    在家睡了一整天。睁开眼后，又不可自制地坐在电脑桌的前面，打开电脑电源，陷入了一种对文字的触摸。
    这样维持着生活。直到有一天，他认识了一个女孩。
    她改变了他。

3
    小静喜欢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男人。许多年以前，曾经有过一些很荒诞的往事，一厢情愿地爱上了自己的一个老师，就是喜欢他抽烟的手势，明明灭灭的烟，伴随着一段不堪忆起的迷乱。终于，离开了那个城市，尽力将所有的过往一一忘却。
    这段时间，她着了魔地喜欢上坐地铁。喜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些人和物。
    和挤公车与打的不同的是，坐地铁一般不会很挤，车厢里的空气保持着清新，不会有太浑浊的气味。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站点上上落落，可是，永远不会碰见熟人，在这座城市，她没有朋友，因为她的孤高与不骜。曾经是有过朋友的，可是，他放弃了这个世界，也放弃了她在这座城市的第一份友情。

4
    有时候，蓝半夜爬起来，打开电脑却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于是，会上网，到一些网站随意点击一些文字来看。
    进得最多的是一个叫“绿荫下”的文学网站，有许多人在里面发表文字。
    蓝从未在网上发过东西。许多人很不屑于一些网络写手的文字，认为他们写的都是吟风弄月或自渎自慰之类的东西，不屑一顾，曾经，他也这样认为。可是，一个叫安妮的女子改变了他的看法。他看过她的一些文字，颓废，甚至绝望。是一剂毒药，给一些患上了精神绝症的人服用，让他孤注一掷，死而后生。他开始尝试着在网上找一些文字来看。
    在搜索栏，他随意地输入与他的喜好有关的字符。最后，他输入了“蝴蝶”。
    蝴蝶，在他的印象里是一种极度哀艳的生物。仿佛只可以远观，不可亲近。它永远吸引着人的眼球，直到让人孵生出无数的念头。
    其中，有好一些文字出自一个叫“蝴蝶的微笑”的作者之手。大多是小说，也有散文，稀稀疏疏的。散文写得非常清新，有种一尘不染的感觉，小说，却又是另一种风格，怪异、荒诞，在静夜里，闪烁出一种奇异的色彩。
    一个个字符，像一只只蝴蝶围将过来，一种要让人沉溺其中的凄美。
    “蝴蝶的微笑”，这名字本身已经有了足够让人遐想联翩的意味。从文字中可以看出，作者是个女性。
    喜欢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男人，喜欢看他们吞吐着烟圈的神色。喜欢一个人戴着耳机，把坐地铁作为生活的一种乐趣，不动声色地穿梭于人群之中，收集别人的喜怒哀乐，然后，在自己的文字中，随心所欲地写着这座城市的故事。
    从文字中可以知道，她最喜欢的是蝴蝶。
    其中，有一篇小说叫《蝴蝶之死》。

    一个叫“蝴蝶”的女孩，摇曳在城市的边缘。白天，是一个素面朝天的白领，在市中心的甲级写字楼上班，晚上，浓妆艳抹，掩去自己的真实面目，流连于散发着酒精的腐败气息的酒色场所。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场刚过去的爱情留下的祸害和身处异乡的孤寂，她开始放纵自己，拼命抽烟，喝酒，麻醉自己。
    在一间酒吧里，她认识了一个男人，那夜，他把喝得酩酊大醉的她拖回了他的住处。用冻毛巾为她滚烫的额降温，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在床边守候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她醒来，看见他和衣睡在地板，熟睡的脸上竟然有着很想用手触摸一下的纯净。
    她爱上了他。生命中第二个让她爱上的男人。
    她以为，他可以将她从一段记忆中救赎出来。
    第一次和他聊天，他就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他所从事的行业。他为酒店的住客提供特殊服务，毋论男女。说得直白点，他是一个男妓。他说，他并不想让陌生人碰他的身体。他也曾经纯洁，以为可以拥有一段纯粹的感情，彼此温暖着对方，维系一生。就是一份纯洁的爱情罢了，可是，那个心爱的女孩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背着他，和不同的男人上床。
    梦想被现实磨灭，被一个自己深爱着人残忍的摧毁。于是，他用身体报复着一切，既然没有人珍惜，那么就用它来赚钱。心安理得。
    可是，她看见了他熟睡时的纯洁表情，没有丝毫的伪装。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把他救赎。
    她恢复了素面朝天的面目。白天工作，在一些泛着寒意的夜里，为他精心烹煮一顿美味的晚餐，然后，和他一整夜持续地做爱。以为，这一切可以抚平一个伤口。温暖他喧哗着的灵魂。
    可是，有一天，他走了。没有携带任何的行李。只留给她一串房子的钥匙和一张纸条。
    我走了，好好珍惜自己，别再抽烟、喝酒。
    他又带走了她的另一段爱情。
    她揽着她刚为他洗干净的衣服，闻着沾染着柠檬清香和洗不掉的烟草味，欲哭无泪。
    两个尝试着互相救赎的灵魂。终于无法愈合深心处的伤口。
    他走了。一去不返。
    她绝望地打开他屋子的一扇窗，紧抱着他的衣物，纵身跳了下去……

    在静夜里，读这样一段文字，止不住一点点地动容，伤感。
    蝴蝶的微笑。
    怎样一个女孩？和她的故事如出一辙地灰调与颓废？还是单纯地用自己的文字，编织着自己的一种凭空的幻想和欲望罢了？
    到浴室淋了一下冷水。喜欢冷水漫过皮肤留下的冰冻感。
    他用毛巾裹着湿漉漉的身体，回到电脑前，在“绿荫下”注册了一个ID，在她的留言版上留言。
    对她故事的观感。他的联系方式。
    同时，将近段时间的一些文字上传到这个网站的一些栏目。

5
    小静对网上一些素未谋面的朋友的祝福、揣测、赞美的留言一概不给予回复。可是，她一直都会看他们给她的留言。
    最近，一个叫蓝的男人，在她的留言板上留言，密度很高，其中的一小段引起了她的注意：

    纵然是一只蝴蝶，也要飞过沧海，留给这个世界最眩目的爱情……
    如果要哭泣，请给自己一个微笑，如果要寻死，请给自己一记耳光。
    生活其实还有很多的美好，在乎你是否真的在乎。

    看到这一段话，小静以为自己会一笑置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句话整夜在她的脑里盘旋。
    也许，他也是一个孤独的人。朋友很少。有过爱情。曾经绝望。
    她在网上找他的文字看。
    最后，她按着他留下的电子邮箱地址发了封信。

    如果你也在这座城市，明天晚上八点，“雕刻时光”酒吧，见你。
    一只会对着黑暗独自起舞的蝴蝶。
    一个会对着自己唱歌的女子。

6
    晚上八点，蓝准时出现在“雕刻时光”。
    他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以为，他会见到一个打扮前卫，表情颓废的女子，声嘶力竭地抒发着情绪。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看见一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的女孩，直发、黑色高领上衣、牛仔裤、布鞋。像一个刚踏出校门的大学生。
    也许，她就是这样，每天晚上，背着吉他，坐地铁穿越半个城市，来到这个酒吧，脸上看不到悲喜，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的高脚椅上，轻踏着拍子，孤独地歌唱着。也许，曾经有人专门跑来听她的演唱，报予表示欣赏的掌声。也许，曾经有过爱她的男人，坐在台下，喝着啤酒，一口口地喝下她的疼痛。那是没有人能够抚慰的一种痛，散发着静夜的花香，是百合开到最灿烂时的花香。她流浪于自己过往的经历中，眼神里，布满了已坠落的灰尘，飘飞，漫舞。
    琴声清如流水，她始终保持着安静的表情。
    可是，她的声音却令人为之一震。那样清澈见底的声音越过了千山万水，透彻入心。
    平庸的城市，容纳不了蝴蝶蹁跹的舞，也容不下她坚忍而招摇的灵魂。
    她在唱。

    飞过沧海，你干涩的嘴唇缄默到天明，
    醒着的梦呓照亮脸上的苍白，
    掌心空空握紧风里的色彩，
    我眼中的烟火随着你，怎么燃烧，怎么熄灭。
    你是一只蝴蝶，比谁都脆弱，比谁都需要绝望的爱。

    蓝喝着啤酒。远远地注视着台上的女孩，她就是“蝴蝶的微笑”，把歌唱得和她写的文字一样出色。黄昏时分，他收到了她发来的邮件，然后，匆匆赶了过来，很庆幸，他们竟然真的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可是，她是陌生的，他和她从未擦身而过，想来，人海茫茫，哪儿相遇，哪儿告别？
    她一首接一首歌地唱。

    给我一双手，对你依赖。
    给我一双眼，看你离开，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
    给我一刹那，对你宠爱，给我一辈子，送你离开……

    看到这样一个女孩，就像看到肆意地舒展着翅膀舞蹈的蝴蝶，和毫无保留地绽放着的百合，不仅仅是舒展或者绽放，哪怕是眩目地灰飞烟灭，哪怕是疼痛地开花，怅然地凋谢。
    透过烟雾，蓝注视着台上的她。她是孤独的，他是孤独的，他们之间也许会有爱情，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7
    刚到这座城市，小静在城南一古旧的寓所里租了间一房一厅的房子。她喜欢赤脚在瓷砖铺就的洁净地面走来走去。迎着全开的窗让风吹乱思绪。用文字与书，对抗孤独。
    很多时候，黄昏。她会走到六楼楼顶的天台，在屋沿边坐下来，看着周围的一些景物及街上行走着的人群，发呆。这天台，是这幢楼的一个生活景区。有人开辟了一角，种起了蔬菜，自耕自乐。有人搭起了凉棚，摆着用以休闲的桌椅，通常会有一局棋，或一番闲话家常。
    有某个时刻，会有一群灰鸽从天空的一边飞到天空的另一边。
    暗淡的天色让人产生许多的联想。
    有一天，她正在发呆，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嗨，你别想不开，跳下去哦！
    小静回过头，看见一个清秀的男孩拿着一把木吉他，站在她的身后。
    放心吧，我不会轻易寻死。
    你好，我叫杨宇，新搬来的，住在五楼。
    小静给了他一个微笑，没再答腔。
    生活，有着太多的擦身而过，有太多的感情的触动，有太多思绪的牵绊，到最后，是一场筵席，然后，告别。
    叫杨宇的男孩在屋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弹吉他。
    吉他和弦。一些断断续续的陌生旋律，从那天起，开始飘进了小静的耳朵。不矫情，不浮躁。有时候，他会吹起口哨来和应吉他和弦。在这样的一些黄昏，音乐声让小静的生活有了一种新鲜的体会。
    后来，她主动和他说话。
    你弹的那些歌是你自己创作的吗？
    呵呵，是呀。我以为你一直充耳不闻呢。
    你又不是专门弹给我听，我当然可以充耳不闻。
    你老是坐在屋沿边上，这样很危险，给人看见，一定会去报警，说有人要为情自杀。
    那你呢？在这弹琴，就不怕让人觉得你在故意卖弄才华？
    哈哈，你真逗。
    做自己喜欢的事，别介意人家怎样想。有空，教我弹吉他吧，能够将自己的情绪抒发出来，挺好的。
    好呀，反正我不忙。对了，我在酒吧走场，有空来听听吧。
    后来，小静真的开始跟杨宇学起了吉他。
    写文字。弹吉他。过活。
    她去看杨宇在酒吧里的演唱。偶尔，她也会走上台，杨宇为她伴奏与和唱。
    白天，她在杨宇的屋里练琴，学吉他的和弦分解。以前，弹过钢琴，乐感很好，很快就弹得不错了。她的音域很广，中高音都可以唱得柔韧有余。她只唱王菲的歌。
    杨宇住得很简陋，十平方米左右的一个单间。一张双人床。一套组合音响。一大堆的唱片和一些零散的书籍。
    他已经写过很多的歌。早期，写一些清清淡淡的民谣，现在，写一些节奏感很强的Funky和Punk。
    杨宇是小静在这个城市里认识的第一个男人。他的生活很健康。偶尔抽一下烟，从不喝酒。除了到酒吧唱歌走场，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屋里看书，写歌。
    后来，他告诉小静，他有一个同性的恋人，在另一座城市念书。很快就要大学毕业，到这个城市工作。他创作的每一首歌，都因为他而获得灵感。
    她没有觉得唐突或者震惊。一段感情，在乎的，是心的交流，毋论性别。
    走出少年时那段感情的迷乱，她早已习惯了用平常心去对待许多另类的情感。
    后来，她真的见到了那个叫易的男孩。与杨宇一样，长得非常清秀，有一双很忧郁的眼睛。看着他们呆在一块，感觉很和谐，一点都不觉得龌龊。她甚至还有点羡慕他们，那么纯洁，那么宁静。她真希望，他们就这样，把感情一直维系下去。
    她没有想到，几个月后，他们的感情就到了终点。
    易和他的一个同事发生了感情的纠缠。有一天，他趁着杨宇去酒吧唱歌的时间，把他所有的行李从杨宇那搬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的口信，只给了他一个电话，说，他要走了，结束和他一起过那种漂泊、不稳定，清贫的生活。
    一夜之间，杨宇就消沉了下来。拼命地吸烟，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流连夜店。甚至，不到酒吧唱歌。
    他对小静说，从前，他也曾经有过几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可是，从来没有像这次那样深爱一个人，投入了自己的全部感情。易走了，也带走了他的全部精神的支柱，他失去了再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终于有一天晚上，他把所有自己创作的歌谱给烧毁了，把他的雅马哈吉他留给了小静，从小静经常发呆的屋沿边纵身跳了下去……
    一段以为可以这样纯净地维系下去的感情就此灰飞烟灭。
    从此，她抱着他的吉他，唱一些自己写的歌，怀念一些过去。

8
    在“雕刻时光”里，小静与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蓝述说着她的一些经历。她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可是，一些事情憋在心里很久很久，成了一种煎熬，一直想有个出口，除了文字的表达，还需要一份面对面的倾诉。
    今夜，有这样一个男人，从她的文字开始进入她，然后，是她的音乐，仿佛就是一种解脱，说了出来，如释重负。有股冲动，想一直对着这个男人，继续的往下说。她已经记不起上次流泪的时间了，包括杨宇的死，她都没有流泪。她只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着她，彻底失去了一切的恐惧，早认定了这个世界没有善始善终的感情，也认定了自己将无法去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感情。
    杨宇的死并没有给这个城市的人造成任何的震惊。一个厌世的外地男子，死因不明，只成为一些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可是，他们不会深究，他到底为何要自杀。这个城市每天都会上演类似的事，早已让人麻木。
    杨宇出事后，她搬离了那幢寓所。离开之前，她最后一次走到了天台，看着杨宇纵身跳下的地方，仿佛看见许多黑色的蝴蝶在她的眼前飞来飞去。
    她开始不分昼夜地写作。一些疼痛的经历在文字里，直刺人心。让许多人知道这座城市里存在着的痛苦，让许多人知道，他们自己还会在某些时刻流下眼泪。
    她也开始了写歌。在文字里融入她的声音，用吉他表达着自己的喜怒。开始有人专门跑来听她唱歌，甚至向她表达爱慕。可是，她一直不为所动。还没有遇到一个人，能够温暖她的苦涩。他们会成为音乐与文字上的知音，可是，却不会成为她生命里足以依赖的人。
    她需要有一个人，只需要那么一个人，能替她把心爱的CD放进唱机，每天每夜，在音乐声中，看着她慢慢老去......
    某一刻，他们拥抱，以为可以忘记城市的荒芜。
    然而，天亮了，音乐停了。
    有人在说，剧终。感谢欣赏。

9
    蓝坚决要送小静回住处。
    一路无言。
    小静不停的抽烟。喉咙很干涩。偶尔，被烟呛了，拼命地咳。
    蓝心痛地摇头。
    你就不能抽少一点吗？为什么不能乐观一点？每个人都有经历，未必都是美好的，所以，会有疼痛，可是，要相信艰辛的都会过去。
    小静无语。
    把手中的烟拧灭，扔进了路上的垃圾筒。
    开始小声的唱歌。杨宇的歌。

    寂寞是你今夜外套的颜色，
    热闹是我今夜喝掉的苦涩，
    没有蝴蝶摇曳出斑斓色彩，
    没有灯光映照两个夜归的天使……

    有一天，我要得到你。你的身体，你的内心……全部。
    蓝对小静说。
    身体，可以给喜欢我的男人，可是，内心并不听使唤。就像一只蝴蝶，无法控制自己是
    朝生，还是暮死。
    别再说蝴蝶，没人会是蝴蝶。蝴蝶，朝生暮死，可是，它的生命在不断的蜕变中延续下去，起码，在一些人的想象中，已经得到了永恒。
    你就是你，从今晚开始，你不再是“蝴蝶的微笑”，你是我的小静。
    蓝伸手使劲抱住了小静，用力地吻她。
    夜街上，风很凉。
    她想推开他，可是，他的身体向她透出一种温暖。她闻到了一个男人的气息，没有她喜
    欢的烟草味，有很淡，清新的古龙水味。闻着，也很舒服，是一种健康的气息。她突然不舍得放手。
    沉溺，身体下沉。
    泪流满脸。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的。我是一个有过去的人，心几乎已经死掉，你不会因我而获得
    快乐。
    为什么要提过去或者将来？谁没有过去？谁能够掌握将来？了无牵挂，才会快乐。
    来吧，快跑，别错过最后一班地铁。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的微笑。
    来吧！

10
    这座城市里只有在静夜里，依偎在蓝怀里的小静。
    这座城市没有蝴蝶。